天才少女在引力场中起舞

作者：绪乃ワサビ

第一卷 第一章 不高兴的天才少女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Sept étoiles

一石教授的研究室位于田端站步行不到五分钟的一栋老旧公寓楼里。这栋建筑像是从老式西洋画里走出来的，与田端的街景格格不入。这里没有电梯，只有一层一层通往顶楼的折返楼梯。我爬上五楼，来到了教授的研究室。

门上写着“Kazuishi Lab.”，就是这里了。我按下老式门铃，门内传来一阵夸张的蜂鸣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留着长发的纤细少女厌恶地瞪着我。宽大的黑色毛衣更加衬托出了她身材的瘦削。

「请回」

她叉着腰站着，语气强硬地拒绝了我。如此干脆彻底，让我不禁愣住了。受挫的我只能尴尬地发出「啊，诶」的怪声。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纯粹的怒火直直地向我冲来。

「我们在哪见过……吗？」

我费了好大劲才这样回答道。少女依旧面无表情地瞪着我。如果不是因为这副表情，她那端正的五官即使登上便利店杂志封面也不足为奇。

「请回」

她又重复了一遍。从房间深处传来一阵轻松的笑声。

「赶走人又能怎么样」

一位身形巨大的老人从她身后走来，浑身笼罩着灰色的烟雾。烟雾是从他嘴里叼着的烟斗里冒出来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七个小矮人中的一个被放大了。

「欢迎。是学生吗。在等你了」

他拿着烟斗，这么说道。

「才没等。老师，我反对，坚决反对」

少女说完这句话，抬头看着老人。

老人像是劝诫她似的摇了摇头，然后朝我招了招手，重新将烟斗叼在嘴里，一边吐着烟雾，一边朝房间深处走去。真是个火车头一般的人啊。

「难以置信……」

被留在玄关的少女，带着仿佛世界末日般的表情如此喃喃自语，以一股悲壮感跟在老人身后。

这是允许我进去的意思吗。

绝对合不来的那种类型的女生。还有格外高大的老人。这就是我对那两人的第一印象。

「打扰了」

我随意地嘟囔了一句，也走进了房间。

穿过昏暗的走廊，一个空间过于宽敞的大房间展现在了眼前。房间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大桌子，上面堆满了书籍。环绕墙壁的书架上也塞满了书，几乎要溢出来了。书籍、灰尘，以及烟斗散发出的烟香，充斥着整个宽敞的空间。

身形高大的老人坐在窗边的L形桌子旁，那里似乎是老人的固定位置。

「这里很少有客人来访。你可以坐那边的椅子」

他指向的地方并排放着一把椅子、一个谱架和两把木吉他。

放眼望去，房间里有两张办公桌，布局似乎是以供两个人使用为主。

我拿起吉他旁边的那把椅子，拿到中间的桌子附近坐下。

一脸不高兴的少女坐在她的L形办公桌的椅子上，双手交叉盘坐着。

老人则在自己办公桌上散乱的纸张和书堆中翻找着什么。

「啊，找到了」

老人手里拿着几张A4纸，坐在旋转椅上转过身来面向我。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戴上了厚厚的老花镜。

「万里部，鉱」

是我的名字。我点点头作为回应。

「WànLǐBù，Kuàng同学，“好像有一款鸡尾酒是这个名字啊」

老人用沙哑低沉的声音笑了起来。

「你啊」

一脸不高兴的少女声音依旧冷冰冰的。她接着说道。

「你知道这个研究室在进行多么创新的研究吗？肯定不知道吧。要是知道，你一个本科生就不会贸然闯进来。懂吗？老师是天才。根本没时间指导学生。你想要的不是知识也不是经验，而是学分，对吧？」

一口气说完这些，她站了起来。

「先生，现在就给他学分吧。这是同时解决在场所有人问题的最佳方案」

默默地听完她发言的老人，轻声笑了笑，吐出一口烟雾。

「可没那么简单。再说，他也有他的优点。万里部同学，你修的所有课程都拿到了学分，一次都没挂科。实验三年来也一次都没缺席过。真是非常勤奋啊」

「嗯」

确实，自从上了大学之后，我还没有挂过科。

「无聊……」

少女厌恶地说着，猛地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我轻轻地举起手，说道。

「那个——」

「干嘛」

少女立刻回应道。她现在就给我学分的提议的确相当诱人。但在此之前，这女生到底是什么人？大概，那个抽着烟斗的老人就是一石教授吧。

话说回来这女生看起来比我还小吧？感觉比我在大学里见到的新生还要年轻。不知道她在气什么，一直是那副恼火的样子。

我承认自己没什么值得夸耀的特长，但也没理由第一次见面就被这样冷眼相待吧。

「我想和一石教授谈谈，不是和你」

我说完这句话，她就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原本像西洋玩偶般精致的脸庞，此刻却和般若面具一样狰狞。我无视了她，转向老人。

「您是一石教授，对吧」

老人缓缓点头，然后看向少女。

「三澄，你该去上课了吧」

叫作三澄的少女瞥了一眼墙上的钟，不满地闭上眼睛。

「净是些无聊的工作，用录像就足够了」

三澄说着，拿起笔电站了起来。

「真讨厌让学生帮忙我们的研究。毫无意义。需要的事情我都能完成」

「好了好了，快去上课吧」

老人爽朗地说道。三澄叹了口气，走出了房间。走廊上传来关门声，看来她是去了别的房间。

「这孩子性格有点暴躁。不过相处久了就会觉得她很可爱，就像小型犬一样」

一石教授开玩笑般的说道。

「她也是本科生吗？」

听到我的问题，一石教授低声笑了笑。

「年龄倒是和本科生比较接近，不过她更年轻些。只是，她上的课是研究生级别的」

我睁大了眼睛。

「难道是跳级」

「日本没有跳级制度。她是教书的」

这次不仅是我的眼睛，嘴巴也张开了。

「那么年轻的女生，是教授？」

「准确地说是特聘教授。不是被大学雇佣的。总之，虽然她那么说，但是这里有想拜托给你的工作。和你谈谈这件事吧。为了这个，你才大老远地跑到田端，还爬了一百二十六级台阶吧」

确实，从检票口出来后爬了好多台阶。这栋建筑前面也有台阶。

「这里以前有很多梯田」

一石教授慢悠悠地说道。有很多田地，所以叫田端吗。原来如此。

「那么，这里的确是一个有点特殊的研究室。虽然理论物理的研究只需要纸和笔就能进行，但这间研究室却设在校外。这是有原因的」

说着，一石教授吸了一口烟斗。他熟练地吐出烟圈，继续说道。

「专家之间如果只顾着自己讨论，就容易陷入狭隘的视野。别看我和她这样，我们对物理学都颇有研究。在世人眼中，我们也算是稀有物种了」

不过，一石教授的风貌倒是很符合物理学家的形象。烟斗、长长的白发，让人联想到世界上最著名的物理学家——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一石教授探究似的看着我，握着烟斗的手指笔直地竖了起来。

「你喜欢物理学吗？」

他说着，嘴角泛起一丝微笑。他低沉而舒缓的声音，仿佛可以不可思议地让人放松警惕。我也被一石教授感染，淡淡地笑了笑。

「不太喜欢。入学的时候应该是喜欢的。只是没能一直保持热情」

「会选择物理系，除了喜欢物理学之外没有其他理由了吧。嘛，热情冷却也是很正常的」

「是的」

还有，大一的时候家里发生了一些变故——这句话我咽了回去。毕竟是第一次见面，说这些也太不合适了。大体情况和一石教授说的一样。我对物理学的热情，确实已经冷却了。一石教授又开口说道。

「即便如此，你也没有挂科。真是个认真的人啊。电子电路相关的实验课都拿到了最高评价，手很巧吗」

一石教授目光炯炯地笑着。

「啊，大概是吧。我喜欢精细的工作」

「评语栏里写了件有趣的事。是关于2022年后期考试（注：一般是在三月份）的。当时新冠变异病毒正闹得沸沸扬扬呢」

「啊」

我不禁苦笑起来。

一石教授读着手上的文件。

「鉴于新冠疫情，法国文学史的评价方式改为课堂笔试或邮件提交报告二选一，该学生是唯一一个选择笔试的」

一石教授轻声笑了笑。

我当然清楚地记得那天的事。走进考场时，监考老师比我还惊讶。我也没想到只有我一个人来考试，甚至感到有些尴尬。

「还挺认真的嘛」

「不，怎么说呢……总觉得改变原本的安排心里有点不舒服。而且，比起报告，我觉得考试更能正确地检验自己的理解程度」

「有点神经质，而且还注重公平性」

一石教授深深地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我期待的就是你这样的人，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万里部同学，你没有提交分配研究室的申请，毕业后打算工作吗」

「是的，我拿到了广告代理店的内定。算是误打误撞，也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

「有什么不好。没必要勉强为工作赋予意义。不喜欢就换一份好了」

一石教授说了在求职活动中听到的截然相反的话。我对这位老人产生了好感。

一石教授望着从自己手头升起的烟。过了一会儿，他又把视线转回到我身上。

「能慢慢交谈的时间有限。课一结束她就会回来了。在此之前，得先和万里部同学约定好。在风暴来临之前不做好准备可就糟糕了」

一石教授微微一笑。我也浅浅地笑了。一石教授低头看着手中的烟斗，将烟灰抖落在了自己桌上带软木塞的盘子里。

「我和三澄正在进行的研究内容，希望你能保密。我们暂时没有公开这项研究的打算。虽然已经有了一些相关人员，这可以说是，我和她的……一种浪漫的追求吧。纯粹是出于自己的好奇心在玩耍。就像孩子一样」

我思考着一石教授的话。难道研究也分像玩耍一样的和不是的吗？我沉默着，一石教授又慢悠悠地开口了。

「其实有一份非常适合万里部君的工作。就算物理方面不是特别擅长也没关系」

「请问是什么工作」

「我们将要启动一个装置。要将理论付诸实践，摆脱纸上谈兵」

「装置……是什么东西」

「启动实验成功的话你就知道了。待会儿我会告诉你要做的事情。凡事都要有个顺序吧？」

一石教授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扬了扬眉，又在杂乱的桌子上翻找起来。

「啊，找到了找到了。二阶堂说一定要先在这个上面签字」

「签字，吗」

一石教授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保密协议』。一式两份。

「这是让我们互相承诺保守秘密的。虽然写得郑重其事，但说白了就是比拉钩上吊更高级的版本」

比拉钩上吊更高级的版本。如果说了谎，要吞多少根针呢。

虽然都是些佶屈聱牙的条条款款，但我还是把密密麻麻的文字全部看了一遍。

就连违反保密协议时要向哪个法院提起诉讼都写得清清楚楚。

的确，可以说是比拉钩上吊更高级的版本。

让我在意的是最后的签名栏。

股份有限公司一石工学研究所，法人代表，一石余市。

「这里是公司吗？」

「啊，嗯，是这样的。情况有点复杂。之后我会介绍一个比我更能简洁说明的人给你。万里部同学你这边，就当成是理学部所属的一石研究室就好了，没问题的」

虽然还有些疑惑，但既然答应了要保密，而且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坏事，于是我在两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全名。一石教授接过文件，把其中一份还给了我。

「双方都要留一份」

一石教授把纸折了几折，放进口袋里。我则直接把它夹进了背包里的文件夹。

「这就行了」

之后，他详细地说明了研究室开放的日期和时间等等。

过了一会儿，房门猛地被打开了。开门的人自然是那个叫三澄的少女。也就是一石教授所说的风暴。令人惊讶的是，她回来时和离开时带着的怒气同样的。

「你还在这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笔电放在自己桌上，坐了下来。

一石教授用悠闲的声音说道。

「我和万里部同学已经谈好了，他今天开始帮忙」

三澄瞪大眼睛站了起来。她的愤怒程度似乎与肌肉活动情况成正比。

「请不要擅自做决定！」

她声嘶力竭地喊道。

「为什么要让一个今天第一次见面、完全不认识的人参加我和老师的研究？偏偏还是在启动实验的当天！」

一石教授依然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回答道。

「确实该自我介绍一下。毕竟接下来的一年要一起做研究。你说是吧，万里部同学」

「才不会一起做研究」

三澄抢着回答道。

一石教授轻轻一笑，从桌上拿起另一只不同的烟斗。他的桌上摆着三只烟斗。他又从脚边拿起一个大玻璃瓶，从里面捏出一撮棕色烟叶，填进烟斗里。三澄低头观察着他的动作，过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转向我说道。

「能过来一下吗？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我可没有想和你谈的事情」

「我这边可是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有些事必须告诉你才行。可以吧，老师」

一石教授一边用拇指用力地将烟叶塞进烟斗，一边微笑着说道。

「当然可以。你们慢慢聊，尽情说。这世上没什么比年轻人之间的对话更有意义了」

三澄快步走到通往玄关的门前，手握住门把手，回头说道。

「跟我来」

我看向一石教授。他像个美国人似的夸张地耸了耸肩。

三澄走出研究室，从连接着室外楼梯的紧急出口上了天台。我紧随其后。

屋顶的形状就像一艘船首圆圆的小船。还带着凉意的四月春风吹过。屋顶边缘没有像样的护栏，不小心摔倒的话就会直接掉下去。

三澄在屋顶中央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你从老师那里听说了多少？」

「等一下，你对谁都是这样吗？」

三澄没有回答，只是歪着头。

「这样是指哪样」

就是这种态度啊，我无奈地想。三澄一直在瞪着我。

「我可没打算和你好好相处。也没那个必要」

「我也这么想。就算在我面前堆满金山银山，我也不觉得能和你处好关系」

三澄眯起眼睛，脸上浮现出不悦的神色。

「你只是想要学分，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给我学分的是一石教授吧？ 你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三澄带着威胁的语气呼出一口气。

「你还真会顶嘴啊。前面是装的啊。还在老师面前表现得那么乖巧。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

「那可太好了，被你喜欢上的人我只能表示同情」

「什么意思啊」

我挠了挠后脑勺。糟糕，我的坏毛病好像又犯了。以前每当团体发生争执时，我总是会成为当事人。虽然平时并不怎么引人注目，但一遇到让人恼火的事我就忍不了。

而且，她的话也不无道理。

我对物理已经没有多少热情了。这份热情在我进入物理系后就迅速熄灭，现在连烟都不冒了。就像她说的，我只是为了不留级才硬着头皮留在这里。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好了好了。在这里争吵没有意义。有什么要求我可以听。你说得没错，我只是想要学分。但你也得让步。一石教授已经成为了我的指导教授。我不会答应你让我回去的要求的」

我一口气说完了这些话。

三澄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开口说道。

「我一开始就想说那些的。刚才就说了，我有很多话要说。结果你却开始说什么我的态度问题，事情才会变得这么复杂，明白吗？」

「啊，明白了。你说得对，也许是这样」

「也许是这样？」

三澄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是的，您说得对」

我想快点结束这一切然后回去。我一边这样想，一边这样说道。

「万里部同学，对吧？你不必想着要对研究有什么帮助。我不知道老师跟你说了什么，但就算他征求你的意见，你只要嗯嗯啊啊地附和就好。只要做一面可以让他对着说话的墙就足够了。你就当作是为获得学士学位而努力吧」

说到这个份上，我反而有点佩服她了。为了传达一个意思，她能说出十句二十句难听的话。一石教授到底是怎么做的，才让这女生如此尊敬他？

「我对你的唯一期望，就是对研究内容保密。这一点你必须做到」

「一石教授也跟我说过。我也答应了。他还让我签了名」

「不，你还是不明白闭紧嘴巴的重要性。我们的研究成果一旦公开，任何知道的人都会迫不及待地想公之于众」

「哪有你想的那么夸张，世人谁会成天想着物理啊」

「政治和科学的牵连远比你这等凡夫俗子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如果我们的研究内容以错误的方式公之于众，就不只是个人层面，甚至会引发国家之间围绕所有权的丑陋争斗。这是必然的」

我轻笑一声。

「像是电影情节」

「是啊，你说得对。而且，对策措施也会像你说的电影情节那样认真。如果因为你，研究内容泄露的话——」

三澄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我。

「……泄露的话，会怎样？」

「我会尽全力让你失去社会信用，让你过去所有言论的可信度都荡然无存。不仅如此，我还会一辈子都不原谅你，最后也一定会杀了你。我认真的」

三澄语气严肃认真，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认真地说要杀掉自己。

我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在这里看到和听到的事情我绝对保密，不告诉任何人，也不在任何地方写下来」

「没错。还有绝对不要打扰我，我和老师讨论的时候别插嘴，不要随便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别分散我的注意力」

「等等，要求变多了」

三澄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仿佛是要吐出自己的烦躁一般。然后目光望向远方。

「怎么偏偏是今天啊——」

回到刚才的房间时，一石教授正坐在自己的桌前奋笔疾书。叼在他嘴里的烟斗，依旧如同火车头一般喷吐着烟雾。停笔抬头的一石教授，脸上浮现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达成互相理解了吗」

「怎么可能」

听到三澄的回答，一石教授哈哈大笑起来。

「那走吧」

一石教授站起身来。三澄轻轻做了个深呼吸，低声答道「好的」。

「请问，去哪里？」

我问道。一石教授微笑着回答。

「去启动与未来进行通讯的机器」

他俩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出一石研所在的建筑物，穿过天桥，沿着绕着一栋孤零零的高层建筑的弯曲下坡路往下走。

突然，一石教授回头看向我。

「你知道田端的秘密吗？」

「田端的，秘密……？」

我思考了一会儿。完全没有头绪。说起来，我根本就对田端一无所知。

「田端啊，是二十四小时不停电的车站之一。因为那里有JR的综合事务所和员工宿舍」

与其说是秘密，不如说是一点小知识。

「真方便啊」

「没错，很方便。作为我们的实验场所，虽然算不上理想，但基本满足了要求。交通便利，人烟稀少，不易停电。这样的地方，也就只有田端了」

一石教授说完，停下了脚步。看来眼前这栋白色的方正建筑就是目的地了。

建筑的入口处，一位身材高挑的男性正在等候。他梳着不会让任何人感到不适的发型，身穿干净整洁的棕色西服套装，仿佛是高级服装店里的模特活过来了。

「呀」

男人露出如沐春风的爽朗笑容，打了声招呼。

「早上好」

一石教授慢悠悠地回答道，三澄则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男人的视线转向了我。

「你就是负责当闹钟的学生吧」

男人笑着说道。

「内容还没说呢。我想等装置启动后再谈」

「啊」

男人对着一石教授点了点头，然后向我伸出了右手。

「我叫二阶堂泰志，负责一石研的财务管理。姑且也负责和外界沟通」

「我叫万里部，大四学生」

我一边这样回答，一边和自称二阶堂的男子握了手。

「万里部同学是吗？请多关照。老师，保密协议他签字了吗？」

「啊，签了」

一石教授将他刚收好的那份保密协议递给了二阶堂。二阶堂确认签名只后，微笑着对我说道。

「万里部鉱同学。哈哈，名字听起来像是马利宝可乐鸡尾酒啊」

「啊，对对对。马利宝可乐鸡尾酒。就是那个就是那个」

一石教授拍着手说道。

「这看起来不像是在进行划时代科学实验的地方吧？」

确实如此。从JR田端站检票口出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毕竟它离检票口只有一步之遥， 而且毫不违和地融在街景之中。不如说，它就随处可见的设施一样，成为了街区繁华程度的晴雨表。我也注意到了这座建筑的存在。

「柏青哥……？」

「的旧址」

「诶？就在这儿做吗？那个，重要的实验？」

一石教授开心地点了点头，走了进去。二阶堂像门童一样示意我先请。

建筑内部也残留着柏青哥店的气息。宽敞的空间里整齐地排列着背靠背的旋转椅，前面只剩下空荡荡的台架。玻璃窗都被百叶帘遮挡得严严实实。

「就算万一被人从外面窥视，也只会觉得是一个柏青哥店的旧址吧？电子设备放这里」

一石教授指着入口左侧一个带密码锁的小型储物柜说道。我按照他的指示，把智能手机放了进去。

旁边并排放着几个纵长的储物柜。那是可以存放长大衣的衣柜。这些储物柜也是柏青哥店留下的吗？

「万里部同学，你没带外套吧」

一石教授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一个储物柜，拿出了一件羊绒外套。

「下面挺冷的，穿上比较好」

三澄和二阶堂也从各自的储物柜里拿出外套穿上，然后朝地下走去。

走下楼梯，确实很冷，就和秋天的室外一样。

这层半地下楼层的地面全部由有光泽的白色材料铺设而成，上面摆放着许多大型装置。

在画有网格线的空间正中央，竖着一根和我的视线高度差不多的透明细柱。就好像是从地板上长出的粗细一致直至顶端的冰柱。而在那根圆柱周围，围着四块稍低一些的金属板。厚重的板子上规则地布满了无数的孔洞，每一个孔洞都从背面往外延伸出两根导线。

「这就是——」

好像说过这是和未来通信的机器。

「金属板上的孔洞是激光发射口。里面嵌入了高功率激光二极管模块。总共有一万个。启动时，所有模块都会向中央的玻璃圆柱发射激光束，形成非常小的光环。光环垂直堆叠会形成一个光筒，就会产生一个封闭的时间循环。现在和未来的时间轴将会连接在一起。之所以这里这么冷，是为了给装置散热」

一石教授像是在吟诗一般地说道。

「没想到居然能在我有生之年看到，不愧是翠啊」

二阶堂望着装置这么说道。

「现在沉浸在感伤中还太早了，泰哥。启动仪式才刚要开始」

三澄称呼二阶堂为泰哥。是泰志哥哥的简称吗？

一石教授拍了拍手。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很遗憾，这层楼是禁烟的。因为会影响到激光的校准」

「万里部同学，你抽烟吗？」

面对二阶堂的提问，我摇了摇头。

「就是说，只有老师您抽烟了」

二阶堂笑着说道。一石教授一边抚摸着白发，一边无奈地嘟囔着“真没办法啊”。

三澄坐在一台带监视器的电脑前，敲击着键盘。

「用于验证的随机数发送设置、接收者生物认证已经设置完成。随时可以开始，老师」

「没必要这么庄重，开始吧」

三澄点点头，正要敲击键盘，却停下了动作，说道。

「启动的按键，还是老师来吧」

「在说什么呢？最大的功臣是三澄你啊。我的工作工具不过是纸和笔罢了，这是你的功劳」

一石教授的话语二阶堂也点头表示赞同。

三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的愤怒，我稍微——真的只是稍微，理解了一点。建造这个在地下室里的大型装置，花费了难以想象的人力和时间吧。话说回来，到底要怎样才能买下站前这家倒闭柏青哥店的呢？肯定是经过难以想象的努力之后，才终于迎来了成果。而我却像这样突然出现。

一石教授缓缓走向被激光包围的玻璃圆柱，在网格线前停了下来。

三澄将手放在胸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敲击了一下按键。随着这个动作，所有激光装置都射出了绿色的光束，接着被被细长的玻璃管所吸收。

吸收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光线的玻璃管，像绿色的太阳一样发出强烈的光芒。一个细长的太阳。这是非比寻常的景象。

「激光每次看都很美啊。美丽又可怕。人类真的可以踏入如此神秘的领域吗」

一石教授像是自言自语般的说道。

「老师！」

听到三澄的声音，一石教授回过头，脸上浮现出孩子般的笑容。

「来了吗」

「是的，三十秒后的随机数，发送给一石教授了」

「让我看看——」

一石教授在三澄旁边的桌子旁坐下，朝我招了招手。我和二阶堂站在一石教授身后，一起看向显示器。

「你看这里有个摄像头。这个高精细摄像头是视网膜认证的传感器。来自未来的消息，只有未来指定的人才能打开。大楼的入口，也是相同机制的视网膜传感器」

「老师，说明等一下再进行」

「嗯」

高精细摄像头拍摄的画面显示在屏幕上，方形对焦框自动对准一石教授的瞳孔。「认证完毕」的字样随即显示出来。一石教授开心地回头看向我。

「0.2秒即可完成认证。软硬件都是三澄设计的」

一石教授朝着我露出了像是在夸耀自家孩子般的笑容。

随后显示的画面类似于常见的聊天工具。设计平平无奇，唯一显示的一条信息包含了电脑的时间戳和一长串的随机字符。一石教授指着它说道。

「这是一串计算机在指定时间随机生成的字符串。在未来的八兆年里，它绝对不会再生成同样的字符串。而这串字符，是和设备启动三十秒后的时间戳一起，从未来自动发送过来的」

三澄从旁边窥视着屏幕，并以惊人的速度敲击着键盘，说道。

「也就是说，如果字符串和时间戳一致的话，就说明我们成功接收到了来自未来的消息。因为字符串对于时间戳来说是绝对唯一的」

啪嗒一声按下回车键，确认了显示结果后，三澄朝着一石教授露出了纯真的笑容。

「一致的」

一石教授也满意地对着三澄点了点头。

「今天是超越时间通讯技术的起点日，是大爆炸的日子。现在有多少件了？」

「将近两千件，最远的时间戳是2054年」

听到三澄的回答，我不禁叫出声来。

「两千件？就这一瞬间？」

一石教授又回过头来看向我。

「虽然这可能有点难以想象，但只要这台装置持续运转，就能向今天这个起点日发送信息。不仅可以从现在这一刻发送到已经成为过去的启动瞬间，也可以在明天发送到现在的这一刻。这种情况持续了大约三十年，发送到起点日的消息大约有两千件。这可以说是一种验证行为。看来这台装置的管理很到位。万里部同学的参与并没有导致研究内容泄露，这一点在现在已经得到了证明」

正如一石教授所说，情况远远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一石教授转向三澄，说道。

「你看吧，三澄，万里部同学是会保守秘密的」

「也许吧」

「这里还能提出其他的假说。这个装置大概是在2054年结束了使命。是被下一代的装置接替了其角色，还是人类决定放弃它，现在还无从得知」

「2054年——」

三十年后。我五十二岁。完全无法想象啊。

「我和泰哥的账号上应该也受到了用于验证操作的信息」

说着，三澄用自己的视网膜进行了身份验证，打开了另一个信息列表。和刚才一样，她将那长串乱码输入到了另一个终端上。看起来也是完全一致。

「泰哥也试一下」

「嗯」

二阶堂弯下腰，视线望向相机。

在三澄进行验证的时候，一石教授回头对我说道。

「原则上是一人一账号。通过生物识别指定过去的接收者」

「你的视网膜也要登记，请坐在相机前。用于入口认证，也算是一种保险」

三澄面无表情地说完，视线仍然停留在显示屏上，然后转头看向我。

「保险？」

我忍不住反问了一句。

「就像警察采集指纹一样。」

「……你这么说还真是让人难以接受啊」

「比喻而已。我的管理方式安全级别要高得多，别混为一谈」

一石教授笑着站了起来，我坐到了那个位置上。三澄敲击了几下键盘，画面再次切换回摄像头的影像。和刚才一样，我的瞳孔上叠加了一个方形的焦点框。

「好了，结束了」

三澄立刻说道。

「这么快？」

三澄并没有回答。

「我把万里部君的账号也登记到入口的系统里吧。翠，数据之后给我」

二阶堂在一旁说道。

「给」

说着，三澄将一个小型U盘从电脑上拔了下来，递给二阶堂。

「速度真快」

二阶堂笑着接过U盘，沿着楼梯上了一楼。

一石教授再次走向正在发光的激光装置。三澄也站起身，走到一石教授身旁。我依然坐着，注视着两人的背影。

「没有留给我们的信息也是一件好事。说明未来的我们战胜了诱惑，没有私自使用这个装置」

「是的，委托运营和管理的组织结构现在这样很可能是最合适的」

「接下来——终于要开始验证时间重叠带来的可能性波动了。解开世界机制的线索一下子增加了」

一石教授盯着激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能与未来通信的装置。环形激光通信机。怎么样，像做梦一样吧」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含糊地点点头。

「看来你好像不太明白啊。难得有机会，我就来解释一下原理吧」

说着，一石教授把放在房间角落的带脚轮的白板嘎啦嘎啦地拉了过来。二阶堂也从一楼回来了，搬了把椅子在白板前坐下。三澄故意重重地叹了口气。

「人类有很多不切实际的愿望，比如时间机器的开发就是其中之一。而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不过，这台环形激光通信机与电影或小说中描绘的装置相比，要逊色不少。例如——」

一石教授一边说着，一边取下蓝色记号笔的笔帽，指着激光束的中心。

「人或物体是无法送到过去的，至少现在还不行。不过技术进步的话，或许物质传送也能实现」

「诶」

我不禁发出声音。一石教授微微一笑。他好像正在等我指出问题所在。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启动瞬间，同时收到的信息是两千条的这个数字。

就是说，也有可能不断有来自未来的物质或人被传送到这个地方吗？」

「问得好」

一石教授像指挥家一样挥舞着记号笔。

「结论来说并不会那样。至于为什么，答案可以从这台装置的原理之中非常简单地推导出来」

一石教授说着，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公式。而我完全没有印象。大学考试全靠临时抱佛脚蒙混过关，现在的我已经退化到不能称为理科生的水平了。在我盯着写完的公式发呆的时候，三澄飞快的打字声响了起来。

「这是爱因斯坦留给物理学界的一个优美的方程式。虽然不是最著名的那个。它被称为引力场方程式。事实上，这个方程式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具有物理意义的精确解」

（注：爱因斯坦场方程，Gμν= Rμν-(1/2)gμνR=8πG/c⁴·Tμν。其中Gμν称为爱因斯坦张量，Rμν是从黎曼张量缩并而成的里奇张量，代表曲率项；R是从里奇张量缩并而成的标量曲率；gμν是从(3+1)维时空的度规张量；Tμν是能量-动量-应力张量，G是牛顿重力常数，c是真空中光速。这个公式可以简单理解为“时空的几何 = 物质和能量的分布”，更详细地，左侧的Gμν= Rμν-(1/2)gμνR描述了时空的曲率,即时空的几何特性；右侧8πG/c⁴·Tμν描述了物质和能量的分布。公式定义引力为一种几何效应——物质和能量会导致时空弯曲，而时空的弯曲决定了物质如何运动。另外，爱因斯坦重力场方程搭配测地线方程，可以求出物体在重力场中的运动轨迹。这个想法与电磁学的想法是类似的——当我们知道了空间中的电荷与电流是如何分布的，借由麦克斯韦方程组，我们可以计算出电场与磁场，再借由劳伦兹力方程，即可求出带电粒子在电磁场中的轨迹。但仅在一些简化的假设下——例如时空是球对称，此方程组才具有精确解。这些精确解常常被用来模拟许多宇宙中的重力现象，像是黑洞、宇宙加速膨胀、引力波。如著名的史瓦西解）。

「这是在浪费时间，老师，还是简化一下比较好」

三澄一脸无奈地说道。

确实，如她所说。我现在是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最近发现的一个精确解，可以产生一个封闭的时间循环」

「封闭的，时间循环」

「没错。这样就能理解了吧」

一石教授画了一个圆，然后用手指沿着那个圆圈滑动。

「这里是过去，稍微往前一点是现在，再往前就是未来了——但是，到了尽头，又会回到过去。这就是封闭的时间循环。现在已经找到了能够产生这种循环的条件。发现者是美国的罗纳德·L·梅里特博士（注：在现实中，这个人是美国康涅狄格大学著名理论物理学家与作家。他从事时空旅行相关的理论研究，其研究为时空穿梭的可能性奠定了理论基础。目前他正在打造世界上第一部理论上最可行的时光机器）。这可是了不起的成就。实际上，他已经为时间机器的设计图纸申请了专利」

（长这样：）

我不禁睁大了眼睛。

「专利？那种异想天开的东西？」

「你可真迟钝」

三澄一脸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二阶堂苦笑了一下，替她解释道。

「正因为不是异想天开，才要申请专利啊」

一石教授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没错，梅里特博士的设计图并不是天方夜谭，而是基于科学理论的时光机设计图。我们将它与我们独创的、能够飞跃式增强内部引力场的理论相结合，完成了这台机器。但它并不能像故事世界中的万能时光机那样。这台机器最大的特点有两个。一是它只能回溯到机器启动前的时刻。二是机器必须持续运转」

「所以说今天就是起点日。从今天开始，人类可以向启动的那个时刻发送消息。但是，送到今天的只有文本数据。这是为什么？事到如今你应该也明白了吧」

我反复思量着比一石教授语速快三倍的三澄所说的话。

这个装置能够连接过去和未来，但并不可以追溯到无限遥远的过去，它的起点是装置启动的瞬间，也就是今天。

「也就是说，因为今天的这个装置只有接收文本数据的功能，所以未来也只能发送文本数据过来……？」

「说对了」

一石教授平静地说道。

「另外，三澄正在努力让更大容量的数据传输成为可能」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三澄高速打字的目的。

三澄没有停下打字的手，开口说道。

「现实地说，在我有生之年，生物体的传输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实现。在此之前，必须先实现生物体的量子化和重建。而这样的技术在短时间内还无法实现」

听到三澄的话，一石教授开心地哼了一声。

「这可不一定。运行这个装置能够得到的数据，也包含在你的预期里了吗？」

「我当然没有把不确定因素计算在内」

「今天稍微做个梦吧。毕竟今天可是新的大爆炸之日啊」

一石教授笑眯眯地说道，三澄也停下敲击键盘的手，回以一个成熟的微笑。

我怯生生地举起手，想要发言。

「数据容量增加，就是说可以传送图像和影像之类的……吗」

「正是如此」

一石教授回答道。三澄已经又开始打字了。

「但能接收到的那一天，也正是三澄开发完成的那一天。所以她每天都在热忱地持续作业。很勤奋吧。那么——」

一石教授从他那条皱巴巴的休闲裤口袋里掏出一块皮革表带的手表看了看。

「我得回一趟第一研究室」

「万里部同学，稍微过来一下。我想说明一下要拜托给你的事情，并跟你签订正式的合同」

二阶堂站起身说道。

「合同，吗」

听到不熟悉的词汇，我不禁感到困惑，二阶堂温柔地笑了。

「我会好好说明的，不用担心。因为是机密性很高的研究，只有口头约定的话会有点麻烦。我们去一楼谈吧」

「啊，是应该先说那件事。那我在第一研究室等你，就是刚才的房间」

一石教授说完就上了一楼。我和二阶堂也跟了上去。我们把外套放回储物柜，然后在入口处目送一石教授离开。之后，二阶堂带我参观了一楼。天花板很高，帕青哥店遗留下来的空间被巧妙地利用起来，摆放着一张单人书桌和一张沙发，形成了一个奇妙的空间。书桌上摆放着电焊铁、钳子等各种用于电子工作的工具，旁边则堆放着大量的纸箱。

「万里部同学就在这里工作」

二阶堂说道。一石教授刚才也提到了我在电子电路实习课上的好成绩。

「地下室的激光二极管单元，是由翠设计的电路和现成的激光二极管组装而成的。为了保密，我们对每个零件都分开订购，然后在这里组装。一万个激光器同时运行，即使每天的故障率只有0.01%，也会有一个出现故障。希望你能帮忙组装替换零件，就当作是运维方面的工作吧」

「这么机密的事情，我这样一个学生真的可以吗」

「万里部同学，我们重视公平。也就是说，我们厌恶不正当的行为」

二阶堂爽朗地笑着说道。

「当然也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但或许是为了翠吧。她现在没有机会和同龄人接触。嘛，真正的原因只有老师知道了」

二阶堂接着向我说明了业务委托合同的内容。这份合同虽然和第一份一样行文古板，但中心思想都是作为大学课程的一部分，进行电子电路工作的实践。

「合同之所以以公司名义签订，是为了将工程领域的成果在法律上归属于一石教授的一种技巧。理论领域没有权利的概念，但他确实为大学做出了贡献，不存在利益冲突。顺便说一下，翠被视为一石教授公司的董事」

「二阶堂先生也是吗？」

「我自己有一家投资公司。这项研究的资金也是在那里筹集的。虽说如此，也只是为一石教授的赞助人牵线搭桥而已。他虽然很少公开露面，但在全世界都有粉丝」

二阶堂的话让我感到一丝违和感。

「为几乎不露面的人，赞助吗」

二阶堂扬起一边眉毛。

「也没什么复杂的。一石教授以前自费经营着一家特殊的教育机构，通俗地说就是天才教育。来自世界各地、不分国籍和年龄的天才们聚集在那里。赞助人们、我、还有翠，都是那家机构出身的。所以我们都称一石教授为老师。老师把年幼的我们从孤独中拯救了出来」

我作为普通人，对这种难以置信的故事只能报以含糊的点头。二阶堂自嘲地笑了笑，那是一种毫无恶意的自嘲。

「其中，翠的能力是最为出众的。她来的时候，我已经毕业了，但我心想，她可不是我能比得上的。于是我放弃了理论物理，在金融领域创办了公司。翠和老师都是某一领域的天才，而我则是在各个领域都比较优秀吧。当然这样一来，我作为人才的稀缺性就大大降低了」

「对我来说，你们三个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话说回来，能坦然说自己优秀就已经很厉害了。

二阶堂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手表。

「我该走了。有事随时联系我」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然后像是在为“Adios（注：西班牙语，再见）”配音一样潇洒地挥了挥手，离开了第二研究室。

从柏青哥店旧址到第一研究室只花了五分钟。真的是近在咫尺。

一石教授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悠闲地抽着烟斗。

飘散的烟雾中散发出一股奇特的焦糖香草味。透过烟雾，一石教授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手续办好了吗？」

「是的，还听说了一些以前的事」

一石教授叼着烟斗点了点头。

「二阶堂啊，他以前个子长得特别慢。所以比他小的孩子都叫他泰哥，是tiny（注：泰哥，たいにー）的谐音，小不点泰哥。小孩的想法有意思吧。结果不知不觉间，他就长得那么帅了」

一石教授低声笑了笑，把叼在嘴里的烟斗放在桌上，转向我。

「那么，万里部同学，我还想拜托你一件事。应该说这件事才是主要目的。组装替换单元只是个借口，这样才能跟大学那边说是工程实践课程」

「啊……」

一石教授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难道他在卖关子吗？

「我想让你当闹钟」

「闹钟？」

「嗯，当万闹钟，哈哈。」

一石教授说着又低低地笑了。看来这是他自创的冷笑话。但可惜的是，除了字数以外，万里部和万闹钟这两个词之间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什么的闹钟？」

「三澄的专注力非常惊人。但是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她的问题在于，开和关之间反差太大，简直就像悬崖绝壁一样」

「啊」

我回复地有些漫不经心。一石教授从桌子最上面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把带小环的钥匙。

「这是万里部同学你的备用钥匙」

「啊，这个房间的吗？」

一石教授缓缓地摇了摇头，从同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那是打印出来的网络地图。

「是这个地方的钥匙。车站对面，七层楼建筑的顶层，703 室」

确实，地图标记指向的地方是田端附近的一栋公寓。

「……第三、研究室、吗？」

「嗯，也可以这么说」

「在那儿要做什么」

「把睡着的三澄叫醒，带到这里来。不限手段」

我目瞪口呆，一石教授却饶有兴致地望着我，吐出一口烟斗烟丝的烟雾。

我再次低头看向地图。公寓的名字似乎冠以房东的姓氏，显然是住宅楼。

「难道说……这是那个叫三澄的女生的房间吗」

「嗯」

「……要我用备用钥匙，在主人睡觉的时候进屋把她叫醒，然后把她拖到这里来？」

「就是这样」

「这也太乱来了吧！」

「放心，我已经跟她说过了」

我彻底愣住了。

一石研来学生，就让她那么生气，结果却能容忍自己房间里出现陌生人？这世上会有这种人存在吗？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三澄可以心无旁骛地投入研究，万里部同学也可以拿到毕业研究的学分」

一石教授闭着嘴，得意地笑了。

「那还不如一开始就雇个女佣呢」

「不，万里部同学你很合适。明明不用考试也能拿到学分，却因为已经决定好的事情突然没了让你心里不舒服而参加考试。你手也很巧，电子电路实验的成绩非常优秀。和三澄的年龄也相仿。说不定你们能互相激励呢」

「激励吗──我和她八成合不来吧」

「与合不来的人相处，也能学到东西」

总觉得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一石教授用他那副悠然自得的笑容，接住了我充满怀疑的目光。

「万里部同学你今天参与的启动实验，是理论物理学最尖端领域的具体化。那台环形激光通信机，可是花费了巨额的资金。二阶堂拼命地从各方筹集了所有能筹集的资金，才终于完成了它」

「嗯，费钱这我也明白」

一石教授点点头，继续说道。

「到今天为止，三澄基本没有受到时间上的限制。她一如既往地勤奋，能力也十分出色」

姑且先听他说完吧。

「但是从明天开始就不能这么说了。每天早上十点的例会，我必须向投资人汇报环形激光通信机的启动情况，以及我们一直在遵守公开运营的承诺」

「我听二阶堂先生说过，他们就像赞助人一样」

「嗯，但即使关系再亲密，礼仪也是要有的。让技术负责人参加例会也是其中一环。所以我想到了引入闹钟的角色。正好，大学那边也希望我多少做点工作，万里部同学你也想毕业吧」

「话是这么说……」

「三澄完全没有和同龄人交往过。她可能在无意识地渴望和她截然相反的你这样的人交往。尽管她现在可能对改变感到害怕」

我完全看不出来她有这种倾向。不管是渴望和同龄人交流，还是害怕，我都感觉不到。

「万里部同学，拜托你的事，就是每天早上把天才带到这里来。我不是要你也变成天才，不如说你保持现在这样就好。怎么样？」

「就算问我怎么样……」

「毕业论文的主题我们来想一个像样的，你也不用怎么费心，我们会帮你搞定。作为交换，希望你能成为那个懒散的天才少女的人形闹钟。试着先做一周看看吧」

「她本人同意了吧」

「啊，如果不放心，可以去确认一下。她现在应该还在第二研究室工作。关于单元的组装方法，你也可以问她」

这时，一石教授凌乱的办公桌上，一台被埋没的笔记本电脑发出了通知声。

「时间到了。那就拜托你了，万里部同学。明天早上十点例会就在这里开」

一石教授叼着烟斗，朝我挥了挥手，戴上耳机，开始对着笔记本电脑说话。

我走下五层楼梯，再次回到田端的街道上。太阳开始西斜，我拿出智能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已经快下午四点了，差不多该去打工了。

总觉得一石教授是个老奸巨猾的人。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好像对我的性格了如指掌。这不，我最终还是乖乖地拿着他给的钥匙和地图，前往第二研究室。我已经在执行他强加给我的闹钟任务了。

他给了我房间的备用钥匙，还让我明天开始去叫她起床——我可没有胆量不经过她同意，就这样直接拿着钥匙进她房间。

我一边查看前往三澄所在的第二研究室的路线，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距离电车到站还有至少十五分钟。

好在第二研究室就在检票口对面。

我还是在打工前，当面跟三澄说一声吧。

我真是又谨慎又爱操心。

真是个吃亏的性格啊。

我的视网膜数据已经被录入到第二研究室的入口认证系统中了。这种高难度的事情三澄可能很轻松就搞定了吧。

我走进大楼，把电子设备塞进储物柜，穿上外套，然后前往地下。

「咦……？」

纯白的房间里空无一人。

总共一万条激光束依然将绿色的光线投射到网格线中央的玻璃管上。

刚才三澄坐过的像是管理终端的东西前，她的东西散落一地。被随意丢弃的包里，露出了便利店里有卖的麦丽素的包装袋。

「上厕所去了……？」

当我坐在其中一把带滚轮的椅子上时，电脑显示器发生了变化，弹出了一个警告画面。

我坐在椅子上靠近屏幕。并排的两个画面中，其中一个显示出我的脸。视网膜认证自动启动，警告画面消失了。

「什么……？」

画面切换，出现了一些文字。并不是寄给一石教授的乱码，而是清晰的语句。

『不要与三澄翠扯上关系』

「……这是什么……？」

第一印象是毛骨悚然，接着浮现在脑海里的，是这或许是三澄的恶作剧的想法。

难道她对我相当生气？但是，与她说话时的印象相反，这手段未免也太阴险了。

「咦……」

我正想着，显示的信息消失了，屏幕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刚才那是什么……」

我嘟囔着，警告画面再次弹出。

一石教授说过，只有未来指定的人才能打开收到的信息。

我把视线转向第二块显示屏。视网膜认证通过了。

收到的果然不是乱码，而是一段文字。

这次的信息比刚才的多了不少内容。

时间戳是2031年。

认证后自动切换到了聊天画面。那里确实有发给我的信息。

『我是三澄。二十二岁的万里部君，初次见面。请你对“今天”的我多多包涵。我自己也觉得当时还很幼稚』

「这是什么……？」

信息还在继续。

『我有事想拜托你。这件事只能拜托你。我希望你尽快让我爱上你。方法我会教给你。我是七年后的三澄翠。来自未来本人的建议，没有比这更准确的情报了吧？』

「那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信息的最后一句是。

『如果我和你没谈恋爱的话，世界就会毁灭』

第一卷 第二章 守护世界的闹钟

我的消息框里，光标正在闪烁。这是在等待我输入吗。

『世界就会毁灭』

我盯着这六个字。

认真对待这种事情，我是不是傻？

话说回来，这真的是来自未来的消息吗？说不定是什么恶趣味的怪人精心策划的恶作剧。

我环顾四周，发现方形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个摄像头。

……真是愚蠢，我被耍了。

我敲击着键盘。

『那可太糟糕了。告诉我七年后的事情吧，听完之后我再做决定』

我一边打字一边轻笑。她会怎么回复呢？就在我按下回车键的瞬间，三澄的回复出现了。

『关于我这边的事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帮你解开你心中的疑惑。你怀疑过这只是个恶作剧，怀疑我在监控摄像头后面嘲笑你，对吧？所以我会告诉你比七年后的事情更有用的信息』

这回复几乎没有延迟，感觉像是和我的信息同时发送的一样，而且还准确地提到了我发送的内容。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信息还在继续。

『明天的一个小新闻。千叶县胜浦市观测史上首次出现了酷暑日。四月最高气温达到了35.1度。这可是异常的数据啊。要是你跟千岛打个赌，说不定还能赚点零花钱，不过要适可而止哦』

我着实吓了一跳。千岛是我打工餐厅的同事，也是从初中开始的朋友。

为什么三澄会知道千岛的事？如果是同一个大学的同学还好说，可千岛只是打工地方的朋友啊。而且——

「胜浦……？」

对我来说是个完全陌生的地名。想查手边却没有智能手机。

我正想继续提问，把手放到键盘上时，却察觉到了异样。

「咦？」

之前显示的文本消失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聊天画面。

「怎么回事……」

我不禁低声自语。用鼠标滚动屏幕，也找不到之前的消息。

「前面就显示在这个画面上的啊……？」

我在终端上操作了一会儿，但还是一无所获。

这一切都是三澄的安排吗？我愣愣地看着屏幕，呆坐了许久，突然听到从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回头一看，只见三澄一脸狐疑地朝我小跑过来。

「喂，你在干什么」

她不由分说地把我从电脑前拉开，查看屏幕上的内容。

「搞得我连慢悠悠上个厕所的工夫都没有，所以我才讨厌这样……」

她一边愁眉苦脸地嘟囔着，一边紧盯着黑色背景上白色字体的应用程序代码。不久，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三澄转过椅子面向我，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

「我先说清楚，程序运行绝对稳定。固若金汤，我可以保证。不管你怎么操作，这个装置都不会有问题」

「你在一边看着监控摄像头一边偷笑吧？伏笔回收成功满意了吧？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吧。讨厌的话就直说啊」

三澄眯起眼睛。

「你们说了什么啊」

「闹钟的事。你知道的吧」

三澄一脸认真地歪着头。

「什么跟什么啊」

「就是说明天早上我要去你家把你敲醒」

我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举了起来。

「啊，要个靠谱的闹钟的事情是吧。嗯，你来叫我起床。那明天见」

三澄说完，转回电脑前，敲击起键盘。

这反应完全出乎意料。我愣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喂、喂」

「干嘛啊」

三澄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什么叫明天见？什么意思啊？」

「你明天不是要来我房间敲醒我的吗」

「……你就这样接受了？」

「是老师决定的吧？作为上午会议不迟到的现实解决办法」

「话是这么说—— 」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沉默了。

也就是说，这样就算本人同意了？

「明天见」

「还，还有——」

「怎么，还有事？」

「那个……单元？怎么做来着？」

「我会准备好说明书。禁止带出，也不要发送数据。做好了就放在一楼的桌子上」

「哦，哦……」

我呆呆地望着三澄视线所及的显示器。屏幕角落的电子时钟显示着16:17。我今天17点上班，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

我没有对三澄说任何话，径直站了起来。

三澄比我小，大概还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她难道对人形闹钟这种事毫无抗拒吗？

居然让一个今天刚认识的男人到自己房间来叫醒自己？

难道是我不正常吗？

我越来越搞不懂了，一边听着三澄逐渐远去的打字声，一边走上楼梯。

田端确实很方便。据说从这里坐山手线的话，去哪站都不会超过三十二分钟。

到新宿只花了不到二十分钟。我从南检票口出来，沿着甲州街道走向打工的餐厅。一路上，满脑子都是那条信息的事。

那条信息究竟为什么会消失？连对话记录好像也一起消失了。除了制造这台通信机的三澄本人，还有谁能做到这种事？

我心不在焉地走着，不知不觉就到了餐厅。

露天座位上没有客人。透过玻璃，能看到店内有四位女士正在喝茶。看来今天晚餐时段也不会太忙。我径直走过店面，从建筑物后门进入员工更衣室。狭小的更衣室兼做仓库，里面堆放着番茄罐头、橄榄油等库存物品。千岛正在这里一边摆弄着智能手机，一边抽着香烟。方形的小桌子上放着烟灰缸和一个空空如也的意面盘子。

「哟，早」

千岛说着，抬起夹着香烟的右手。

「哦」

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把包塞进自己的储物柜，换上工作服。我是大厅服务员，工作服是白衬衫、黑色西裤和围裙。负责披萨区和洗碗区的千岛则穿着白色的厚厨师服。在这个店里工作的男员工，只有我不抽烟。千岛也是从开始打工后才开始抽烟的，差不多是在他高中毕业成为自由职业者的时候。虽然我和他身处的环境在逐渐变化，但关系却丝毫没有改变。

我在千岛对面坐下后说道。

「我说，你知道胜浦吗？」

「胜浦？担担面的？」

「担担面？」

「就是那个酱油底的担担面吧？千叶的那个」

看来千岛比我更了解胜浦。

「胜浦是个避暑胜地呢」

当我把在山手线上查到的临时信息告诉他时，千岛一边眯着眼睛看着手边升起的烟雾，一边操作着智能手机。

「真的呢，胜浦那地方很凉快」

千岛似乎并不太感兴趣地说道。

「听说那里百年多来都没有出现过酷暑天气」

「哦——那也在维基百科上写着呢。怎么，你要去旅行吗？」

「不」

我这样回答后，千岛微微歪了歪头。

「胜浦怎么了」

「你觉得明天胜浦会迎来酷暑吗」

千岛停下动作，一种奇怪的沉默弥漫开来。

「明明一百年都没来过？」

「嗯」

「明天，酷暑？百年一遇的？」

「是这样」

「……在四月？」

「嗯」

「不可能吧」

千岛哭笑不得地说道。

「就是说啊」

我一边挠着后脑勺，一边附和着千岛，决定换个话题。

「今天看起来也很闲啊。现在只有一组人」

「哈哈哈」

千岛一边捻灭香烟，一边干笑着回应。

「怎么了啊」

千岛兴致勃勃地竖起了食指。

「我投会忙碌一票。赌一杯咖啡怎么样」

正如千岛所说，晚上六点过后，店里就坐满了客人，直到最后的点餐时间客流都没有中断。 好久没有使用到的等候区的椅子，今天也派上了用场。

大厅原本只有两名服务员，实在忙不过来，就打电话叫来了在涩谷女子大学上学的百濑小姐帮忙，关店后的收尾工作就变成了千岛、百濑小姐和我三个人一起做。关门时间过后，等待我们的是堆积如山的碗碟和收拾整理工作。

我在洗碗池旁擦拭着千岛洗好的玻璃杯和茶杯，然后放回架子上。 正当我们默默地工作时，百濑小姐向我搭话。

「哇……，万里部擦过的玻璃杯还是那么闪闪发亮。怎么做到的」

「没什么，就那么擦的」

「正常擦拭不会这样的吧。稍微手下留情点啊。这样显得我擦的杯子很脏，适得其反了」

「百濑小姐的杯子我也重新擦了，所以没问题」

「别像婆婆对待儿媳那样啊！」

隔着吧台，正在洗碗的千岛抬起头。

「这家伙什么都这样。吃零食要用筷子，坐到床上会超级生气」

「诶？为什么生气？」

百濑小姐转向我，一脸疑惑地问道。

「穿着外出的衣服坐在被子上，脏死了好不好」

「……你认真的？」

百濑小姐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嗯」

「哇，这已经不是婆婆的级别了，是病了啊」

「为了不生病，我才会注意保持周围环境的清洁」

「可怕」

百濑小姐边说边打了个寒颤，千岛一边洗碗一边笑了。

这时，我突然想起今天在一石研发生的事。

「百濑小姐你是一个人住的吧」

「嗯」

「假如说，我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都去叫你起床，你有什么感想」

百濑小姐抬起头看着我，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什么啊好恶心，接受不了」

「就是说啊！」

没错，这才是正常的反应。果然，奇怪的是那两个人。

「刚睡醒的样子，就算是男朋友也不想被看到啊。要是醒来看到万里部站在那里，我肯定会尖叫的」

「什么什么，你们在说什么啊万里部！」

千岛关掉水龙头，大声问道。

「万里部说——要从明天开始到我房间里来，叫我起床」

「为什么啊！？」

没错，千岛的反应也很正常。

我安心地点了点头。

趁着没有客人的功夫，我们这样聊着无聊的话题，结果店长来通知说我们可以下班了。收拾工作基本完成，剩下的明天开店前可以搞定。

我们三人朝员工休息室走去。千岛一边坏笑着一边用手肘轻轻撞了我一下。

「说起来，赌约的事你没忘吧？」

「我说啊，接预订电话的可是你，这不公平吧」

「你在说什么。今天是文大和HAL的入学典礼啊。去年人也很多的吧。这是经验之谈，经验之谈」

百濑小姐从千岛的肩膀上方探出头来。

「不公平？什么不公平？你们在说什么？」

千岛转向百濑小姐。

「我们在赌今天是闲是忙。万里部说如果我赢了，就请我喝咖啡，耶」

「哦——临时上班有好处了」

百濑小姐愉快地说了一句，解开了扎起的头发。蓬松的波浪卷棕色长发披散开来。不愧是文科女大学生，真是光彩照人。

百濑小姐先一步进了员工休息室。难以置信的是，这家店的更衣室居然是男女混用的，在这个时代简直不可思议。如果有女员工在里面换衣服，我们就只能在外面等着。

「百濑小姐今天也很可爱啊。真想看看她刚睡醒的样子，肯定也超级可爱吧」

千岛一脸陶醉地说道。

「千岛，太假了。还有，万里部，我刚睡醒的样子绝对是NG的」

百濑小姐的声音从门内传了出来。

「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外面的谈话能传到里面，里面的声音也能传到外面。千岛故意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虽然看起来像在开玩笑，但他好像真的很喜欢百濑小姐。我能理解他的心情。自从结束求职活动的百濑小姐开始在这家店打工后，以她为目标的男性顾客也增加了。

所以对我来说，百濑小姐就是我好朋友的爱慕对象。

就算拜托我，我也不能做闹钟。

「久等了」

没过几分钟，百濑小姐就从员工休息室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优雅的长裙和一件带装饰的衬衫。她就是穿着这么漂亮的衣服去大学的吗。

我和千岛与百濑小姐擦肩而过，走进了员工休息室。

「有人要请咖啡，我在外面等着啦——」

「是便利店的咖啡哦」

「便利店的咖啡也很好喝啊。花咱们店的咖啡一半的钱就能喝三杯呢」

说得没错。

四月的新宿，夜晚依然有些凉意。我们在去车站路上的便利店买了三杯热咖啡。

在入口等着的千岛和百濑小姐分别从我手中接过咖啡。

「谢了」

千岛夸张地鞠了一躬，接过咖啡。

「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谢谢也有我的一份」

百濑小姐也接过咖啡，三人喝了一口。好像在哪儿看过说咖啡是能让身体凉下来的饮料，但我并没有实际感受过。

千岛喝了一口咖啡，转向百濑小姐。

「这家伙啊，说明天胜浦会非常热」

「胜浦？千叶的那个？」

百濑小姐歪着头。

「明明现在这么冷。而且，胜浦不是已经连续一百年没有出现过酷暑了吗？」

千岛叹了口气说道。

「你还真是对胜浦的事意外地详细啊」

百濑小姐笑了。

「千岛，咱们赌一把吧」

我这么一说，千岛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赌注是在咱们店里请客」

「好啊，就这么定了」

我回答后，千岛高声说道。

「真的假的？这里可是有证人的哦」

百濑小姐也惊讶地睁大眼睛点了点头。

「咱们店里吃一顿可不便宜哦？你确定？」

「只要千岛你没意见就行」

「哇，你意外的是个赌徒啊」

百濑小姐一脸佩服地说道。

「真的吗？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要吃两盘意面，还要吃那个2600日元的披萨啊？」

我点了点头。

毕竟是千岛主动提出来的，这应该算是适可而止。虽然对学生来说是一笔很大的开销，但也没办法。

如果明天胜浦真的出现不合时宜的酷暑——我可能会冲到第二研究室的地下室去。我想象着自己的那副样子，不禁笑了起来。

不过，应该不会发生那种事。

第二天早上九点，我穿过田端车站的检票口。左手前方，能看到从柏青哥店原址改造而成的第二研究室。目光再往左移，还能看到坐落在小山丘桥墩下的第一研究室，那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西式公寓。

而我接下来要去的是反方向，我越过铁轨，前往北侧的住宅区。车站两边，南边是高地，北边是低洼地带。

我沿着宽阔的人行道往前走，下了坡道，就看到了三澄住的公寓。那是一栋建成已久的商品式公寓，没有装什么自动锁之类浮夸的东西。穿过敞开的玻璃门，映入眼帘的是黯淡的金属制集体邮箱。周围散落着邮递广告。

我走进电梯，按下顶层七楼的按钮。电梯的构造很粗糙，启动和停止时都会剧烈地摇晃。

三澄住的703室就在电梯出来正对着的地方。我在门前停下脚步，确认了一下时间。九点十一分。从检票口步行大约十分钟的路程。地理位置相当不错。

我试着按了一下门铃。

没有回应。

如果门铃声就能吵醒她，那也就不需要什么人体闹钟了。

我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这是一石教授交给我的备用钥匙。

我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锁芯，握住门把手。门却没开。

「咦……？」

我又一次插入钥匙，反方向转动锁芯。这次门开了。

「难道没锁门……？」

我一边嘀咕，一边打开门。

狭窄的玄关和细长的走廊。尽头能看到昏暗的房间。遮光性很好的窗帘遮住了窗户，几乎没有阳光照进来。

「三澄？ 我进来了啊？」

没有回应。

我小声说着“打扰了”，关上了玄关的门。

「喂，我上来了啊」

我逐渐提高音量。

我脱掉鞋子，踏进走廊，脚底感到一阵异样。低头一看，发现地上散落着和校园里一样多的沙子。

为什么？？？？

不知为何就在那一瞬间，我收回了迈出的脚步，穿上鞋子，决定就这样穿着鞋进屋。穿着袜子走在这条走廊上的话我怕我会先疯掉。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不知为何有个小山丘似的轮廓。

狭长的走廊右侧是聊胜于无的厨房，左侧的门应该通往整体浴室。

看来这是一套一居室的公寓。

在燃气灶上，并排摆放着七个小小的土偶。

为什么？？？？？？？

这真的是土偶吗？真的是土偶吗？我开始不自信了。不如说，我感到了一阵恐惧。

那是些有着肿胀大眼睛的三头身土偶。七个土偶就那样站在燃气灶上的网格上。

「可怕……。喂，三澄？你在吗——？三澄——!?」

我最后几乎变成了喊叫声。

每走一步，走廊里就回荡着像是在公园散步般轻快的脚步声。

总觉得这间屋子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难道我走错房间了吗？不，一石教授给我的钥匙明明打开了这扇门啊。位置应该没错的。

三澄周围散落着大量的纸张和打开的书本、口香糖瓶、大量的空饮料瓶和空罐子、不倒翁、世嘉土星游戏机的手柄、电烙铁、安全帽、锤子和一把尖端扁平的钉子，总之非常杂乱。

“……什么？这是什么房间啊。为什么，只有一个炉头的煤气灶上面会放着土偶？？”

“土偶？……啊，那个啊，很可爱吧”

快要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时，房间中央的小山丘似的影子突然垮塌，一个人影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我惊讶得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

坐起来的人是三澄。

「你是海坊主（注：日本传说中一种居住在大海中的妖怪）吗！」

三澄双眼半睁着，毫无反应。刘海和后面的头发随意翘起，可以说是极具艺术感的睡醒后发型。

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T恤，布料皱巴巴的，领口松松垮垮，从右肩到胸口都露了出来。尺寸完全不合身，与其说是T恤，不如说更像一块原本是T恤的布。

胸口处印着几乎褪色的图案，有种让人似曾相识的感觉。

图案描绘的是1979年上映的电影中出现的世界上最著名的异形的侧脸。是那长到令人不安的头盖骨。是雷德利·斯科特的代表作兼科幻恐怖片的巅峰之作。

我在脑中闪过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结果三澄挠了挠头，说「我才不是海坊主呢」

三澄周围散落着大量的纸张和打开的书本、口香糖瓶、大量的空饮料瓶和空罐子、不倒翁、世嘉土星游戏机的手柄、电焊铁、安全帽、锤子和尖端扁平的钉子，总之非常杂乱。

「……什么？这是什么房间啊。为什么，只有一个灶头的煤气灶上面会放着土偶？？」

「土偶？……啊，那个啊，很可爱吧」

我不是在说这个啊。

「抱歉，我穿着鞋进来了」

「诶，为什么」

作为房间的主人，这无疑是个合理的疑问。

「因为，这走廊感觉和公园一样全是沙子」

「啊，这样。嘛，无所谓啦」

「真的无所谓吗」

「我也是偶尔才脱鞋」

「……你说什么？」

「现在几点？」

三澄了无视我的问题。我用智能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

「九点十五左右」

三澄皱着眉头，似乎被光线晃到了，她眨了好几下眼睛，又睡着了。

「喂！」

「干嘛啊，还早着呢。会议不是十点开始吗？九点五十出门都来得及」

「来不及！从车站到这里就要花十分钟！」

「你就在这儿随便坐坐，喝点什么，便利店就有」

「你是让我去买吗！？」

说完，三澄就倒在杂物堆里，舒服地打起了呼噜。

「开、开玩笑的吧……真是的，还不如让我老老实实写毕业论文呢……」

走廊已经够乱了，三澄睡觉的房间更是惨不忍睹。说是寸步难行也不为过。而且，除了像打招呼一样随处可见的煤气灶土偶之外，还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

房间是长方形的，深处遮光窗帘的左侧，有一块白色的岩壁。岩壁中心似乎嵌着某种生物的化石。房间角落里还放着一些类似在化石挖掘过程中被随手丢弃的东西。

而右侧是一尊巨大的摩艾石像。跟眼前化石挖掘的开采现场相比，连它都显得像个平常摆设，我被自己的这种想法吓到了。

「喂，三澄，醒醒啊——！我在车站前请你吃早饭，求求你快醒醒吧」

我带着哭腔说完这句话，然后踏进房间，左侧突然感觉到一阵异样。

有什么庞然大物矗立在那儿。

我猛地回头,发出一声来自肺腑的尖叫，一屁股跌坐在地。

「吵死了！真是的！」

三澄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一个异形赫然出现在眼前，和三澄身上那件原本是T恤的布料上印着的图案一模一样。

那个异形从应该被用作衣橱的空间里探出了它那张怪异的长脸，体型竟然和真人一般大小。雷德利·斯科特也太过分了吧。

「这房间到底什么鬼啊！！为什么会有化石、摩艾石像和异形啊！」

「化石正在挖掘中。异形我觉得作为地球外生命的造型很棒。摩艾石像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自己都不知道」

「最后一句最可怕了好吗！！为什么在这种房间里还能呼呼大睡啊！」

「啊，我的呼噜声有那么大吗？真不好意思」

我站起身，低头看着坐起身的三澄。

「还有很多应该害羞的地方吧，比如这个房间，还有穿的衣服」

三澄一靠近，我就不知道该把视线往哪里放了。透过只有一层布料的T恤，我能清楚地看到她身体的各个部位。

三澄似乎对我的话不感兴趣，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目光涣散地看着天花板。

「早饭，谁说要请客的来着？」

「当然是我了。如果不是我就太可怕了」

「嘛，也不错啦。我起床了」

三澄似乎把睡袋铺在那种露营用的折叠床垫上睡觉。这还真是有点高级流浪者的感觉呢。

鞋子被随意丢在床边。看来她真的过着穿鞋进屋的生活。我心中残存的一丝丝负罪感瞬间烟消云散。

「我去冲个澡」

「啊，澡？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赶走睡意啊，还能有什么理由」　

难道不是为了保持个人卫生吗？？

「那冬天怎么办？」

「尽量不洗」

「……骗人的吧」

三澄又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

「你随意就好，不过别乱碰，不然不会放过你的」

「别碰，别碰什么啊」

「除了异形以外的所有东西」

「为什么只有异形可以随便碰啊」

「头部的地方滑滑的很舒服哦，像煮鸡蛋一样」

「你去跟雷德利·斯科特道歉」

三澄难以置信地歪了歪头。

「谁啊」

「这部电影的导演啊！」

我指着巨大的异形说道。

「哎？还有以它为主角的电影吗？我不知道啊」

我过了好一会儿才理解三澄的意思。

三澄并没有在意愣在原地的我，自顾自地站起身，啪嗒啪嗒地穿过走廊，消失在浴室里。

不久，浴室里传来了淋浴的声音。

我缓缓抬起头，望着等身大小的异形模型。

「没看过正片的人，居然会买这个……？真的假的……？」

仔细一看，异形的左手上挂着吊带衫和黑色毛衣。

明明起床气很重，准备工作倒是挺麻利的。

虽然在中间，发生了三澄洗完澡后只穿着内衣就回房间的奇事，但我完全没心思关注这些，因为我满脑子都是房间里那惨不忍睹的景象。三澄睡袋周围扔满了营养补充食品的包装垃圾，一群小蚂蚁排着队，正努力地把袋子里残留的碎屑搬走。见此我当然是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尖叫。

闹钟的任务今天可还没结束。明天，后天，还要继续下去。

「唉……」

我们终于抵达站前的汉堡店，得以喘口气。一想到以后每天早上都要去那个脏乱差的地狱，我就忍不住叹气。现在是九点三十四，去第一研究室即使慢慢走也只要五分钟。总之，我今天的第一项任务算是完成了。

我们面对面坐在一张双人桌旁。我只点了一杯热咖啡，而三澄点的竟然是两块苹果派。

三澄一边吃着第二块苹果派，一边看着她的智能手机。那是一款相当老旧的机型。

「一大早就吃这种东西，还两个」

「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苹果派，我调查过的」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一大早就吃两个也太夸张了吧」

「怎么了，没钱的话早说啊，我也会客气的」

「我不是说一百四十日元舍不得，我也是在打工的」

「哦，是吗」

「吃两个这种东西，你不觉得渴吗」

「当然渴了，这东西说白了就是糖和油的混合物嘛」

「你就不想喝点咖啡吗」

「回研究室再喝。这家店的苹果派这么好吃，咖啡却难喝得难以置信，真是搞不懂。难道店员都没喝过自家咖啡吗

就坐在收银台前的座位上的三澄说话完全没有控制音量，对着正在喝热咖啡的我大声说道。

「这只是你的个人意见啊？」

我故意提高音量，就像是要说给店员听一样。

三澄把最后一口苹果派塞进嘴里，边咀嚼边点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这副享受的模样简直可以去拍苹果派的广告了。

「总算脑子清醒了。早上补充糖分真是太棒了」

这句台词说得也真是时候啊。

明明房间乱得像是文化野人住的一样，但她吃饭的样子倒是意外的干净利落。不仅闭着嘴吃，苹果派的碎屑也几乎没掉出来。我这个人可能有点病态，一听到别人吧唧嘴的声音就难受。吃饭能让我这么安心的人，她或许还是第一个。

「差不多该走了。说明书放在二号研究室一楼的桌子上。有疑问的话就记在备忘录里或者直接问我。不许发邮件。那也不是什么紧急的工作，明天也拜托你了」

三澄说着，站起身把灰色的帆布单肩包挎在肩上。

「啊，加油」

我这样一说，三澄就露出一副明显不悦的表情低头看着我。

「加油？你在跟谁说话呢。跟同学聚会似的，净说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怎么可能不加油啊。

我只会在研究上全力以赴，你给我记住了」

三澄的话说到一半我就开始感到无语，到最后只能目瞪口呆地听着。

「你啊，清醒的时候还真是让人讨厌」

「你什么意思啊」

「这儿的咖啡，味道还不错」

我无视三澄，喝了一口纸杯里的咖啡。

三澄用轻蔑饿野狗一般的眼神俯视着我，然后转身离去。

没错，就算不好喝，在店里也不说出来才是有常识的成年人吧。

虽然确实不好喝。

目送三澄离开后，我并没有特别的安排，就那样留在店里翻看着手机。工作日的清晨，只有熟人的SNS也已经安静下来。

我将视线转向窗外。正好能看到对面一石研的第二研究室。真是个不得了的地方啊。灯下黑这个词说的正好。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十点。我又在消磨时间了。进入社会之后，我也会这样虚度光阴吗。

穿着西装一边感叹着好忙好忙，一边又实实在在地消磨时间，很容易就能想象出这样的自己，真让人厌恶。

三澄她，应该好好地参加会议了吧。

突然间，我又担心起离开三澄房间时，是不是好好锁门了。

在认真回想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心想我为什么要在意这种事，于是便放弃了思考。房间主人是三澄，而且就算有小偷光顾了那样的空房间，又能偷走什么呢？不过是原本不知何时出现的摩艾石像，不知何时又会消失罢了。话说回来，那不知何时出现的摩艾石像到底是什么啊。

我用手托着腮帮子，浏览着SNS的热搜榜，突然，一行触目惊心的文字映入眼帘。

『胜浦』『观测史上首次』

我立刻点了进去。手机屏幕上瞬间充满了与胜浦相关的帖子。大家无一例外都在谈论着异常的高温。热死了，这怎么回事啊。全是这样的帖子。

新闻网站也已经报道了这件事。

民间气象预报公司发布了预报员的看法。他们表示没有可以提前预测的因素，预计将迎来突发的酷热天气，胜浦出现酷暑在观测史上尚属首次。内容大致就是这样。

我立刻冲出了店门。

马路对面就是第二研究室，只隔着一个红绿灯。即使是等待红灯的短短时间也让我焦躁不安。

一种莫名的感情在我心中翻腾。

『世界将会终结』

那条消息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世界终结究竟意味着什么？而我，是否握着那把关键的钥匙？

我热爱物理，所以选择了物理系。但坦白说，身边那些远比我优秀的人让我倍感压力。他们让我清楚地认识到，我成不了什么特别的人。

我无法成为天才，顶多能成为叫醒天才的闹钟，我对此深信不疑。

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像个毫无特长的普通人一样，顺利就职，过着上班族的生活。然而，我突然被卷入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也许，我终于也能成为某个故事的主角了。

想到这里，我不禁嘴角上扬。

安放着与未来通信机器的白色地下室里空无一人。三澄和一石教授都被叫去参加赞助商的电话会议了。会议马上就开始十分钟了，不知道要开到什么时候。说是例会，应该不会开太久吧。毕竟时间有限。无数激光束如同启动时那样，持续照射着纤细的玻璃管。

我坐在两台显示器并排的办公桌前，移动着鼠标。视网膜传感器完成认证后，通信机的管理画面随即弹出。

有一条给我的消息。这次只有一行字。

『HCL项目。你只需念叨出这句话』

我盯着这行字。HCL项目。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文字组合。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这个疑问始终没有得到解答。

上次对方的回复完全没有延迟，难道是因为未来的对方将接收时间精确到了秒？如果是来自未来的通信，打字花多少时间都可以。

可是——却迟迟没有回应。

「HCL项目到底是什么啊。就只有这些吗……，咦？」

不知什么时候，原本显示在画面上的消息消失了。和之前一样，没有留下任何记录。我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我盯着空荡荡的聊天界面，突然听到楼梯上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回头望去，只见三澄从通往楼梯的入口走了进来。她带着满眼的怀疑，快步向我走来。

「让开」

我起身给她让座，她一脸不高兴地坐下，把帆布单肩包扔在桌子上。一连串动作都显得粗暴急躁，但敲击键盘的手指却异常精准，而且快得惊人。

「你觉得防止非法访问的最佳方法是什么」

我以为是自言自语，但并不是。似乎是在问我。

「很简单，就是从物理上切断网络连接。如果计算机本身从未上线，那么就没有人能够攻击它。这就是这款环形激光通信机的基本思想」

三澄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它完全独立于现代网络。即使是管理员也不能从外部对其进行远程监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呃……？」

三澄没有停下敲击键盘的手，缓缓地将视线转向我。

「如果你来这里，我也只能来。视网膜认证的日志会实时通知我」

三澄飞速移动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片刻之后，她用右手中指敲击了回车键。叹了口气，她盯着屏幕。

「只有认证记录。也就是说，只是坐着而已吗」

「那个——」

「干嘛？」

「如果，未来给我发来了消息——」

「没来」

三澄总是抢在我每句话结尾前回答。她是第一次和人说话吗？

「因为无法从外部监视，所以日志被设定为绝对不会删除」

「绝对？一点儿例外也没有吗？」

三澄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视线虽然还停留在屏幕上，但我感觉她并没有集中注意力。

「也有例外。虽然发生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所以来了吗？给你的消息」

「没有……」

三澄将手伸进单肩包，掏出一小袋便利店卖的麦丽素，抓了满满一把塞进嘴里。

「我要工作了」

「工作？」

三澄又塞了一大口麦丽素，开始敲击键盘。

「我说，关于这个通讯器的规格……，那个，刚才说的例外具体是指——」

「你没忘记约定吧。别打扰我。你那是在附和我？才不是吧」

三澄打断我的话，似乎已经结束了和我说话的兴致。她好像对我完全失去了兴趣。

我坐在三澄旁边，那把带滑轮的椅子上。

这个被称为环形激光通信机的装置上，果然没有留下任何给我的留言。那个给我发信息的人竟然将“可能发生的概率降到无限接近于零”的远程日志删除操作完成了。

那条信息，是从未来的三澄那里发来的。可信度高得不能再高了。或者说目前为止，我找不到任何怀疑的根据。

我一边回忆着刚才还显示在屏幕上的信息，一边低声说道。

「HCL项目……」

不停敲击键盘的声音戛然而止，三澄了屏住呼吸。她的双眼充满了力量，从侧面看去，她的瞳孔微微颤动。

这，真的是什么的第一步吗？

仔细一看，从她柔顺的直发间露出的形状姣好的耳朵，已经红得像要滴血了。就像是浸泡在热水里一般。

虽然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此刻她的内心中似乎涌动着某种情感。

「……看到了？」

三澄低声说着，缓缓地转过身来。

「看到了？」

我刚反问完，一个东西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我飞了过来。是三澄的帆布单肩包。而且明显是瞄准我的脸扔过来的。我慌忙抬起胳膊挡住脸，包狠狠地砸在了我的胳膊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我从椅子上跌落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看来包里塞了不少东西。

「好痛……你干什么啊」

我喊出这句话的时候，三澄正气势汹汹地俯视着我，浑身上下散发着骇人的杀气。

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知道眼前的她正在生气。

「这、这样啊。刚睡醒的我完全没有防备呢。趁我洗澡的时候，你翻了我的包吗」

「在说什么啊！？你说过不让碰的东西我根本没碰！还有，就连你说可以碰的异形的头我都没摸过！」

「你真是个怪人。为什么突然提起HCL项目？保持沉默不好吗？你是想威胁我？还是故意讽刺我？想嘲笑我的情报管理能力？我告诉你，我和你在同一智力水平上对话的时间只有从起床到补充糖分之前那么短，真遗憾啊。你现在撞枪口上了。多亏了你请我吃的苹果派，我现在头脑无比清醒」

「等、等一下！我完全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以为这种借口能说得通吗？你说过HCL项目的吧？你怎么会知道？还用问吗？答案只有一个，就是你偷翻了我的私人物品！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解释」

「私，私人物品……？私人物品是——」

三澄手伸了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没想到她外表柔弱，力气却大的惊人。我的上半身动弹不得。

这时，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传来。有人来了——是一石教授吗？三澄的目光没有从我身上移开，以几乎要碰到鼻尖的近距离说道：

「你要是敢告诉老师和泰哥，我就杀了你。告诉其他人也杀了你。我说真的，听懂了吗？」

我像不倒翁一样拼命点头。

几乎在三澄松开我衣领的同时，一石教授走了进来。

「三澄她刚一溜烟跑了，我就猜到是万里部来了」

一石教授笑着对坐在地上的我说。在他身后，二阶堂先生也出现了。

「啊，抱歉。谢了——」

我借着他的手站起来。透过二阶堂先生清爽的笑容，我看到三澄正用眼角瞪着我。

「摔倒了，我自己，不小心。嗯。外套忘了拿」

我这样回答，二阶堂先生轻轻一笑，转向一石教授。一石教授也耸了耸肩，笑了。

两人目光转向环形激光通信机。二阶堂先生微微一笑。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的要让这么多激光二极管持续启动啊。哎呀，看来得努力赚钱了」

「三澄，今天也只有验证用字符串吗」

「是的」

三澄确认屏幕后回答道。

看来，发给我的信息真的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那就好。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悖论。从原理上来说，与确定的未来相关的物质内的量子也有可能失控」

「诶」

我不禁发出声。一石教授和二阶堂先生看向我，只有三澄仍然盯着屏幕。

「量子……失控？是什么意思？」

「在量子的世界里，多个未来是以叠加的状态存在的。在观测之前，各种可能性是同时存在的。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我们直觉无法理解的现象」

「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解释了」

一石教授被三澄的话逗笑了，他舒服地坐在椅子上，继续说道。

「观测行为本身，在量子尺度上会对世界造成影响。一直以来，所有事件都是通过观测来确定的。然而现在，我们可以在不直接观测事件的情况下预知未来」

「观测……会对世界造成影响……？」

从未来传来的最后一句话，浮现在脑海中。

世界将会毁灭——这真的会发生吗？

「环形激光通信机，可以在完全不影响现在量子的情况下，确定未来。话说回来，人类也可以说是大量量子的集合体。在量子脑理论中，甚至有人认为，人类的意识也是脑神经细胞内量子效应的产物」

三澄的打字声还在继续。二阶堂似乎对一石教授的说明不是特别感兴趣，正专注地看着三澄面前的显示屏。但对我来说，这并不是事不关己的事情。一石教授一边望着头顶的空间，一边继续说道。

「假设有一个量子，它接受来自这个装置的信息，即受到某个世界中已确定事实的影响。如果这个量子同时朝着那个未来和另一个未来前进，那么在量子尺度上就会出现巨大的矛盾。那么，陷入矛盾的量子会怎么样呢——」

一石教授似乎一边进行着实时的思考实验，一边自言自语道。

「三澄，图像数据发送功能完成到什么程度了？」

「验证用的话已经可以了。虽然只能发送非常小的数据」

「足够了。来试试看吧。我想要一个玻璃杯」

「去买一个来，这是你的第一份工作哦」

三澄毫不犹豫地说道。

「玻，玻璃杯？」

「请记得索要收据。抬头空着的也行」

二阶堂先生亲切地说道。

「站前那栋楼的三层有一家杂货店，能顺便帮我买瓶矿泉水回来吗」

一石教授一边说着，一边又茫然地将目光投向天花板。

我走出第二研究室，车站大楼就已经映入眼帘。即使慢慢走，两分钟也足够了。我从紧挨着检票口的大门走了进去。说它是车站大楼都有些不好意思，规模实在太小了，不过确实有一家杂货店，也卖玻璃杯。我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瓶矿泉水，回到了第二研究室。

「好，具有纪念意义的第一次验证实验要开始了」

一石教授把玻璃杯放在了管理终端前方的地板上。

「这个位置，摄像头能拍到吗」

「没问题」

一石教授往玻璃杯里倒了水。

「那么——那边的认证摄像头……」

一石教授指着安装在管理终端显示器上方的摄像头说道。

「现在设定为一分钟后自动拍摄这个玻璃杯的照片并传送到一分钟前。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应该能收到一分钟后的未来图像」

我从三澄的后方看向显示器。二阶堂也在我身后同样看着画面。

「哦，来了」

二阶堂说道。三澄操作鼠标，打开了那张图像。图像中显示的正是我们眼前的玻璃杯。虽然图像很粗糙，但还是可以辨认出来。

「现在，这个杯子一分钟后的未来已经确定。但是，时间悖论是可以人为制造的」

一石教授说着，拿起玻璃杯，把它移到了摄像头拍不到的位置。

「这个杯子，和环形激光通信机所确定的未来相矛盾了呢。那么会发生什么呢？」

一石教授环视众人，咧嘴一笑。

「答案无人知晓，也无从计算。就让我们作为无知人类的代表观察一番吧」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所有人都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毫无预兆地，水消失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只看到它变成了稀薄的水蒸气，消散在空气中。

「消失了……？」

「不是消失了。大致和思考实验的结果一样」

然后是突然的爆裂声，玻璃杯碎裂四散。一石教授发出“嚯”的一声愉快的笑声，走向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

「看吧。形成了针状结晶」

原本的玻璃碎片，变成了像白霜一样不透明的结晶。

「水蒸发了，非晶体结构的玻璃，性质也发生了变化」

三澄说道。一石教授像个孩子般露出开心的笑容点了点头。

「这不是魔法，是科学。和通过环形激光通信机确定下来的未来有矛盾的量子，为了回到正常状态，将矛盾的量子信息发散出去之后就固定在了现在。仅仅在一瞬间」

「请等一下」

我用手捂住额头，忍不住插嘴说道。

「这……如果发生在人身上会怎么样」

「人体70%都是水」

一石教授赞同地点了点头，肯定了三澄的这句话。

「嗯。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特定的人身上，那么他体内的一部分或全部水分都会超过沸点。至于物理性质方面，会发生一些更复杂的变化。但可以肯定的是，血液会蒸发」

「应该会形成中风，或者心力衰竭导致的猝死吧」

二阶堂低声说道。

「蛋白质在四十二度时会被破坏。所以体温计上没有四十三度的刻度」

三澄一边低头看着碎裂的玻璃片，一边低声说道。一石教授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这装置可以用于故意杀人，要是让不懂的人用，就算没有杀意，也可能因为和未来的矛盾而杀了人。管理这东西比预想的需要严格得多啊」

「所以我才反对让本科生参与进来」

三澄低声说道，一石教授苦笑着。

「不过，我们都还活着。也没有人收到过来自未来的信息。看来在这个时间点进行验证实验是正确的。以后不要轻易打开来自未来的信息了」

我抱住了头。

目光落在地板上洁白的瓷砖上。

一丝无人察觉的低语从我嘴边溜了出来。

「──这种事，就早点跟我说啊」

世界终结。现在可不是想这种夸张事情的时候。

在世界之前，我的人生就先要终结了。

眼前悄无声息消失的矿泉水和变成劣质水晶碎片的玻璃，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看来我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卷入了一件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验证实验结束后，那三个人还说了些什么，而我则一个人发着呆。

“你去收拾一下杯子，然后去看说明书吧”这句话好像是三澄说的。那三人就这样去了第一研究室。他们似乎都沉浸在对刚才所发生事情的思考中，甚至可能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

我感觉自己就像体内被安放了定时炸弹一样。

未来的三澄应该也知道今天的验证实验，对她来说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也就是说，她是为了杀我，才特意发来那条消息的吗？

无论如何，我已经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了。现在的我，已经成为了这个宇宙上第一个与未来进行交流的人。如果我做出与未来相矛盾的举动，谁也不知道我会发生什么事。也许就像一石教授的假设那样，全身的血液会在一瞬间蒸发，导致瞬间死亡。

三澄今天也一起观看了我的实证实验。她对原理的理解应该远在我之上才对。可是，未来的三澄却给我发来了信息。

我不禁回想起今天早上，三澄揪住我衣领时的那副表情。

「我真的会被杀掉吗……？」

我一边收拾着玻璃碎片，一边喃喃自语。

HCL项目……让三澄激动不已的神秘项目。根据项目内容，我也有可能会被采取封口行动？ 不对，最开始发送那个消息的人是三澄啊。

我用扫帚和簸箕把碎玻璃片收集起来，装进袋子里，写上“易碎品”的字样，扔到外面的垃圾桶里。环顾四周，确认三澄他们还没有回来，便回到地下室，坐到操作终端前。

通过视网膜认证登录我的账户后，发现有一条新消息。

『怎么样？有拯救世界的想法了吗？看完验证实验是不是终于有点实感了？』

『你真的是未来的三澄吗？』

『YES』

『就在刚才，一石教授决定不再随便打开来自未来的消息了。只有我一个人倒霉。这都是你的错。我被你那些莫名其妙的消息耍得团团转』

『不是那样的。我是在试图拯救你』

『今天的你还朝我扔包，掐住我的脖子说要杀了我。是你说只要念叨HCL项目就行了的』

『我让你念叨HCL项目？详细说明一下情况』

「为什么……要说明情况？那不也是她自己发来的消息吗」

我带着不解，把至今为止收到的消息内容都告诉了她。

『万里部君知道HCL项目的原因，七年后终于明白了。原来如此啊。其中有两封不是我发的消息。第一封和第三封』

第一封是，“不要与三澄翠扯上关系”。

第三封是今天的这条，“HCL项目。你只需念叨出这句话”。

确实，这两封信息相比未来三澄发来的关于胜浦的消息，显得有些语焉不详。而且对方也没有回复。

三澄的消息还在继续。

『那两条消息的时间戳你看了吗？』

『没看。当时没那个工夫』

『下次一定要检查一下。我发给你的信息，发送时间一定是2031年。除此之外的任何时间——估计会未显示发送时间——的那种情况，就不是我在和你联系了。我的假设是，现在和你接触的人，包括我在内，有两个人』

『两个人？什么意思？』

『未来或许有两个。我知道的这个未来，和另一个不同的未来』

『未来有两个……？』

我一边盯着屏幕，一边喃喃自语。消息还在继续。

『七年后的世界里，已经建立了监控这个装置非法使用的系统。而那个监控系统，感知到了一次非法通信。那就是万里部君收到的第一封邮件」

就是那封让我不要和三澄翠扯上关系的怪邮件。

『所以我采取了应对措施，联系了万里部君。那是我的第一封邮件。在那之后，就没有检测到非法通信』

『但是，今天我收到了消息。难道是监控系统出了问题？』

『这种可能性很低。没有发现报错。我认为应该是对方知道绕过监控系统的方法。拥有这种知识的人，我只能想到一个』

『谁？』

『我自己，三澄翠。所以，我做了有另一个平行世界的假设。现在的我绝对不想抹消与万里部君相遇的记忆。但是，另一个世界的我就不知道了。也就是说，没有和你相遇的世界里的我』

看来未来的三澄确信自己到死都不会后悔与我相遇。我到底要和三澄度过怎样的七年，才能获得她如此深的信赖呢。

『我该怎么做？难道三澄不能帮帮我吗？』

我的回复几乎像个机器人一样，只是一味地问问题。有太多事我不明白了。

『我做不到。因为我没有那段记忆。万里部君因为接触了未来的我，观测到了已经确定的未来。如果其中出现矛盾的话会发生什么，你应该已经通过实验亲眼见证过了』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破碎的玻璃杯、消失的水，以及那不祥的浑浊结晶。

『万里部君还有行动的自由。虽然不知道最初那封怪信的发送者是谁，但放任不管的危险性，万里部君应该也已经明白了。当世界被改写的时候，实验中发生的事情就会在全世界范围内发生。帮帮我吧。现在只能依靠万里部君了』

我反复阅读了几遍三澄发来的信息。

实验的影响范围会扩大到整个世界，这样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让我难以置信。

『等一下。世界终结这种大事，难道要取决于我和三澄的恋爱关系吗？就目前来说，我看不出会有那样的未来。那家伙会喜欢上我，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切都要看万里部君你自己』

虽然我已经有所预料，但她果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我到底该怎么做？完全没有任何头绪』

『我不会告诉你过程。自由度越高，万里部君你行动起来就越方便。具体信息只会限制可能性。环形激光通信机就是这样运作的。即使在未来世界，也只有寥寥几人知道这种装置。因为我们还没找到规避其风险的方法。在此基础上，我希望万里部君你——在避免与我的记忆产生矛盾的同时，阻止未来被改变』

三澄发来的消息下面这样写道。

『最终目标，是让我和万里部君谈恋爱』

「就算给我说恋爱——」

我把自己感受到的违和感原封不动地输入了进去。

『现在的三澄会怎么想啊。对她强行灌输恋爱概念的话会让她很抗拒的』

『原本我们之间存在的恋爱可能性，正在被第三者试图扼杀。无视当事人心情的正是对方。而且，我的指示也仅仅是辅助。只要你做你自己，我就会爱上你。而你也一样』

房间里摆着摩艾石像、异形模型和化石挖掘套装，走廊上也铺满了碎石的那家伙，真的会喜欢上有点洁癖的我吗？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我看不到那样的未来』

『放心吧，按我说的做就行。我可是很恋慕万里部君的哦。绝对会易如反掌。毕竟，那是过去的我自己嘛』

2031年的人居然也说恋慕（注：原文的「ホの字」是江户时代表示喜欢的说法）这个词啊……不，也许只有三澄会这样。

『给你的第一个建议是，万里部君。首先——』

看到那条指示的时候，我真的要头疼了。

『帮我收拾房间』

「……饶了我吧啊啊啊啊啊啊！！！」

第一卷 第三章 名为混沌的房间

或许被拜托打扫垃圾屋还能更轻松些。

三澄感觉是那种会面不改色地说「那才不是垃圾」的人，明明都是好几年都没用过的破烂玩意。从她的房间就能看出来。虽然东西杂乱，但隐约能感觉到她挑选物品时的讲究。与此同时，对待物品的方式却又粗暴得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执着。最绝的是，她居然能面不改色地在铺满碎石、积水的走廊上行走，这卫生观念简直了。

是劲敌啊。我妈虽然也算懒散，但等级完全不一样。这之间的差距，大概就和毛蟹和蟹肉棒差不多吧。

担任闹钟的第二天。我带的东西比第一天多了将近五倍，全是打扫工具。不仅如此，我还得赶最早的一班电车。早上六点不到，我就在田端车站，双手提着塞满抹布、橡胶手套、口罩、鸡毛掸子的手提包，艰难地行走着了。

连我自己都觉得未免太认真了点。为什么我总是要把别人交代的事情做到完美无缺呢？平时我肯定又要开始自我厌恶了，但这次我可是师出有名。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但如果我不按照指示去做，世界就会发生和那个验证实验一样的事情，然后世界就会迎来终结。

爱情这种事不管未来的她说了些什么，我也也无能为力。这终究是当事人的感情问题，包括我在内。

总之，这应该是一项关系到拯救世界的重大使命——大概。

就算使命的内容是收拾一个超级无敌懒散鬼的房间的这样一个无理要求。

我今天也例行按了一下门铃。自然没有任何反应。毕竟现在才不到六点，三澄那家伙不可能起床的。

在寻找钥匙之前，我习惯性地握住了门把手。不出所料门开了。看来她没有锁门的习惯。明明在数字领域对安全系统那么讲究，真是奇怪。

我打开了玄关的门。

几乎在同时，走廊尽头房间中央的三澄猛地坐了起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与昨天不同图案的异形T恤。虽然图案不同，但破旧程度却是不相上下。

「……太早了吧？」

三澄几乎闭着眼睛这么说道。

「还不到六点」

「你傻呀。我才准备睡呢」

原来如此。我不是把她叫醒了，而是妨碍她入睡了。

「我今天把室内鞋带来了」

「室内鞋……那是什么来着」

「就是这个」

说着，我从左手提着的大手提包里拿出室内鞋。然后穿上它沿着走廊走了过去。

三澄像是全身力气都被抽走了似的，一下子倒在了野营垫上。

「怎么这么早？老师的指示吗？」

「不是。今天我想着，把这房间收拾一下」

「谁收拾」

「我收拾」

「为什么？」

「因为脏」

「这样，帮大忙了，谢谢你，感动得我都快哭了。结束以后告诉我一声，晚安」

她说着钻进了睡袋，几秒钟后又猛地坐了起来。

「说什么呢？被你到处乱碰的话，我肯定会困扰啊」

「那我们一起做吧」

「我很困啊」

「作为道歉，我买了伴手礼来」

我递过站前汉堡店的纸袋。幸好这家店还在顽强地坚持24小时营业。三澄半信半疑地接过袋子，朝里面看了看。

「苹果派」

「我买了两份。我想让你帮忙看一下那些破玩意儿到底还要不要。麻烦打起精神来」

「……嗯」

三澄背靠着墙壁，盘腿坐下，咬了一口苹果派。

「事先问一下，你有吸尘器吗」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要那玩意儿干什么」

「当然是用来打扫了。毕竟是吸尘器啊」

「没有」

我就知道。我从手提袋里掏出了一个手持吸尘器、一把小扫帚和一个簸箕。虽然功率差了点，但也只能先用这些了。

「那是什么」

「是小型吸尘器。拜托了，先把走廊上那些烦人的沙砾清理掉。还有，把窗户打开」

「随你便」

三澄猛地拉开房间深处厚厚的窗帘，眯起眼睛，小声嘟囔着，“好刺眼。”

推拉窗的下半部分是毛玻璃，左侧有一道醒目的裂缝。

「这裂缝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

三澄歪了歪头。

「我最后一次看的时候，好像还没有这道裂缝」

「喂，你说的最后一次看是什么啊？」

「我平时从来不拉开窗帘」

「那通风怎么办？」

「不怎么办」

「那岂不是成了霉菌的温床吗！！」

我实在是忍不住了，指着三澄的睡袋这样大喊。

我推开窗户，立刻从手提包里拿出口罩和橡胶手套戴上。

「喂，太失礼了吧，全副武装是搞哪样啊」

「这是自我防卫。把睡袋给我！」

我伸手去抓绿色的睡袋，三澄也抓住另一端。

「为什么啊！」

「晒！」

「才不要！里面有自己气味的话比较安心！」

「别说得跟狗一样！」

从三澄手里抢过睡袋很容易。因为她另一只手里拿着苹果派。

「……原来是计划好的啊。一开始买苹果派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吧。我还在想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体贴」

「没错——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不过我还真没想得那么周到」

我抱着睡袋，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块抹布。

「这次又是什么。怎么净拿些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出来」

「喂，假的吧……是抹布，抹布啊」

「哎？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见到」

「这种话应该留到你第一次见到奈良大佛的时候再说吧……」

我一边嘟囔着，一边打开窗户，然后思绪瞬间凝固了。

阳台上堆满了垃圾袋，像小山一样高。

我关上窗户，深吸了一口气。结果刚吸了一口气就打了个喷嚏。难道是因为我刚才用力地抖了抖很久没晒过的睡袋的缘故？

「在干嘛呢，开开关关又打喷嚏的。花粉过敏？」

「不，总觉得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我又打了个喷嚏，然后抬头看着天花板，下定决心似的对三澄说道。

「三澄，阳台上的垃圾袋是怎么回事」

「是垃圾啊，还能是什么」

「为什么放在阳台？难道北区不回收生活垃圾吗？嗯？」

三澄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样啊」

「怎么可能！都21世纪了！这是啥时候的垃圾啊！该不会是厨余垃圾吧！」

「我会夏天之前丢掉的，放心吧」

三澄说着，吃掉了最后一口苹果派。

不行了，再和三澄说下去也解决不了问题。我用智能手机查了一下这里的垃圾回收日。

真是幸运，今天是可燃垃圾日。从时间上来看，也绝对来得及赶上早上的垃圾车。

我抱起尽可能多的垃圾袋，朝着一楼的垃圾场走去。来来回回跑了六趟，才终于把阳台上的垃圾袋全部清理干净。三澄似乎对我的劳动毫无兴趣，只是默默地敲打着笔记本电脑键盘。我已经没有力气抱怨了。

扔完垃圾袋，我终于可以开始打扫阳台了。不出所料，污垢堆积得非常严重。我先用干抹布擦拭，然后将抹布浸湿后认真擦洗，最后再用另一块抹布擦干。

我把睡袋挂在栏杆上，用从家里带来的被单夹固定住。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这样的角色，好像是一只蓝色狸猫，口袋里什么都能掏出来」

「它和我不一样，没这么专注于打扫卫生，而且叫它狸猫它会生气的。那可是猫型机器人」

「哦」

三澄兴趣缺缺地应了一声。

我用扔在地上的扫帚和簸箕将走廊上的沙砾扫在一起，然后用手持吸尘器吸走了残留的细沙。这只是权宜之计。就算这样，也还是不能光着脚走路。不过，最糟糕的情况不会再持续下去了。毕竟，已经开始打扫了。

我关掉了手持吸尘器的电源，回到了三澄所在的房间。

「好了，首先从整理开始。这个房间东西太多了。能扔的就扔掉吧。不然都没办法住人了」

「才没有能扔的东西呢。这个房间里一件垃圾都没有。」

「那这是什么？」

我说着，拿起身边一个被揉成一团的A4纸，递到三澄面前。

「啊，这个是垃圾」

「那这个呢？」

我又从地上捡起了一小块塑料碎片。

「那是坏掉的回车键啦。敲太用力飞出去了。原来掉在那里了啊」

「你还要用吗」

「我买新电脑了。没有回车键的电脑怎么用啊」

「也就是说，这是垃圾了」

「也可以这么说吧」

「对了，我昨天就想问，这是什么？」

我伸手拿起随意扔在床上的世嘉土星游戏手柄。按钮已经磨损，看得出是经常使用过的。

「这是买那个等身大的异形时附赠的」

「这东西！？」

「我也不太清楚这到底是什么的操作器」

「你确定没记错？据我所知，日本还没有哪家店疯狂到会把这种东西当做等身大异形的赠品」

三澄瞪大了眼睛。

「你还挺懂啊。是美国的商店。波士顿的一家叫Treasure King的店买的」

「这个手柄，你打算怎么用」

「问我怎么用……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该不会……是垃圾吧」

「或许，真是呢」

诸如此类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这屋里的破烂玩意，有用的不到一半，真正经常用的估计就一成左右。

「这今天一天之内肯定搞不定啊……」

「诶。那明天也要这时候过来？」

「收拾完之前都会来。不想就帮忙」

「卑鄙，这不是威胁人吗」

「我可是在帮你收拾房间啊！」

「……好吧好吧，在你收拾完之前我就忍忍吧」

看来她是一点也不想帮忙。

床上不仅堆满了杂物，还散落着脱下来的袜子和T恤。

「啊真是的，这种东西应该放到洗衣机里去啊！」

「诶，还能穿的啊」

我顿时哑口无言。

「喂喂，不会吧，你该不会想不洗接着穿吧」

「袜子要洗吗？我一直以为是消耗品。正面穿四天，反面穿三天就扔掉了啊」

这家伙，真的假的啊。

「顺带一问，这是哪天的？」

「反面放着的话，应该是上周的吧」

「脏死了！！」

我条件反射地松开了手。

「你说什么呢，真失礼。没那么脏吧，我回家就脱下来了」

「难以置信，你作为人的尊严是扔到哪里去了」

这种突然袭击再继续下去，我的精神就要崩溃了。

「我说，会不会是你有点太敏感了」

「啊，你还真能说啊。说得太对了，从刚才开始我就快疯了」

「是啊，我们八字真不合」

三澄一边嘟囔着，一边把视线移回笔记本电脑。

咦，这样可以吗。

说到底，和这个三澄翠谈恋爱应该是未来的三澄的计划。

我是不是说得有点过了？

「嘛——也可以说是打扫是很值得呢」

我急忙补充了一句，但三澄却没有任何反应。

我停下了清理房间杂物的进度，转而去擦走廊的地板。我足足擦了四遍，才把所有的沙子都清理干净。看来这些沙子的来源是房间深处那块用来挖掘化石的岩板。

出乎意料的是，水槽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糟糕。因为根本就没有做饭的痕迹。

时间过得飞快。我只来得及打扫了走廊，以及把房间里散乱的衣服全部丢进洗衣机。成果微不足道，但可以说迈出了一大步。

幸好洗衣机是带烘干功能的滚筒式。明明比我家里的高级多了，可它的便利性估计没怎么发挥出来。

第一批洗的衣服九点多就烘干了，热乎乎的。

「喂，三澄，该出门了，去洗个澡吧」

「诶？今天我不困，不用洗了」

「三澄，洗澡不是为了提神，是为了洗干净身体啊」

「那更不用洗了，我昨天才洗过」

「每天都要洗的。今天可是重要的会议，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去参加，会让人觉得你不靠谱的」

「好烦啊……」

三澄不情愿地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来。

她打着哈欠，慢吞吞地走进浴室。

「等等」

我从洗衣机里拿出浴巾递给三澄。她接过毛巾，眼神放空地看着。

「好暖和……」

「这就是烘干机的厉害之处。把洗好的衣服扔进去，按下开关，热乎乎的衣服就出来了。要好好用啊」

「万里部君，你好像我妈一样。谢谢你」

三澄说着，关上了门。

我盯着浴室的门，愣了一会儿。

没想到会从三澄嘴里听到谢谢这种话。

我振作精神，在浴室门前为三澄准备好换洗衣服。的确，我就像是她的妈妈。

我再次环顾房间。虽然已经扔掉了六个四十五升垃圾袋的垃圾，但房间依然杂乱无章。真是个棘手的问题。首先东西太多，收纳空间严重不足。看来至少需要两个大架子才行。

我突然注意到三澄常躺的那张折叠床垫旁边有一个大纸箱，箱盖开着。反过来说，房间里乱到我都没注意到那么大一个纸箱，真是够可以的。

「到底是什么啊——」

我探头往里一看，里面放着调味料、米、袋装面以及罐头等东西。需要烹饪的东西原封不动，只有营养补充食品的饼干和果冻被打开，吃完的垃圾就直接扔在周围。

「还说没有垃圾……」

我正收拾着垃圾，身后浴室的门开了。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过后，穿着黑色卫衣的三澄回到了房间。卫衣上也印着褪色的异形图案。真是的，为什么都被异形周边包围了却还没看过正片呢。

「喂，这个纸箱里的食物是什么时候的」

三澄歪着头，一脸疑惑。

「上上个月来着？」

「生活物资吗？」

「嗯，爸妈寄来的」

三澄在我旁边蹲下，朝纸箱里看了看。

「都是些能放的东西呢。你爸妈考虑得真周到」

「我爸妈很正经，非常普通。不像我」

我将视线转向三澄的侧脸。她面无表情，但总觉得带着一丝寂寞。也许只是我的错觉吧。

三澄从纸箱里拿起一个瓶子。是味醂。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从来没做过饭。比如说这个，味醂是什么？是什么味道的」

「这还真是个难题啊」

我苦笑了一下答道。确实，要理解味醂的用途，似乎需要一些烹饪经验。

「虽然不太明白，但就这样扔掉也确实可惜。万里部君要用吗？」

「那也不好吧。这样吧，下次我做饭给你吃」

三澄瞪大了眼睛。

「万里部君，你——你知道怎么用味醂吗？」

「我做饭还算可以的。毕竟是单亲家庭」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对吃的东西完全不在乎呢。难喝的咖啡也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

「嘛，在这里说的话就算你过关吧。那家店的咖啡确实不好喝」

我回头看了眼走廊，望向那个小厨房。只有一个煤气灶。虽然被七个土偶不合理地占据着，但至少还能用火。没有电饭煲也没有微波炉，看来只能用锅煮饭了。用味醂的话能做什么呢——炖菜之类的？

「嘛，我会想想办法的。总之先把那些土偶搬开吧」

「啊，你说土偶啊。每次寄生活物资的时候都会附带一个小土偶。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先放在那里了」

我沉思了片刻。

寄生活物资给女儿的时候每次都附带一个土偶的父母，能算是正常人吗。

九点半刚过，我们走出三澄家，朝第一研究室走去。虽然不需要我这个闹钟送她，但反正去车站是同一个方向，把三澄一个人留在房间里也怪怪的。而且车站附近也有一些勉强可以消磨时间的地方。

「那个，万里部君」

走在通往跨线天桥的缓坡上，三澄轻声说道。

「怎么了？」

「昨天，你没有擅自翻我的包啊」

三澄看着我的眼睛，继续说道。

「你这种有洁癖，连打扫都要戴橡胶手套的人，我实在没法想象你会乱翻别人的包」

「误会解开就好。我没有乱翻」

「那为什么——」

三澄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难道是指那个什么HCL项目的事吗？

我想开口问个清楚，但想起昨天三澄激动的样子，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们在检票口前停下了脚步。

「万里部君，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今天大学有课。稍微处理点第二研究室的工作再去。估计也就看看说明书吧」

「大学，好像是在高田马场吧」

「嗯。十点半开始，所以还有些时间」

「第二研究室的一楼，有个简单的休息区。比在附近的店里要安静些。万里部君早上也起得很早吧」

三澄说完，把手搭在单肩包的背带上，朝第一研究室走去。我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

我是不是已经获得了让她放心地让我留在第二研究室的信任了呢。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你」

我对着三澄的背影说道。三澄不回头地，微微点了点头。

这样看来，那只是一个有着与年龄相符稚气的普通少女的背影。

虽然有些困倦，但很遗憾，我没有时间小憩。目送三澄离开后，我便前往第二研究室。

在上课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那就是向未来的三澄汇报进展。

我下到第二研究室的地下，通过了管理终端的认证。

认证通过的同时，我收到了来自2031年，也就是未来的三澄发来的消息。

『一天时间肯定整理不完吧』

『得两周。一想到发这条消息的三澄住的什么样的房间，我就觉得可怕」

『你们关系变好了吗？』

我回想起今天的事。

令我惊讶的是，三澄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低头看着纸箱的侧脸、啃咬苹果派的侧脸、以及与年龄相符的背影。

接触频率这么高，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多少有吧。比起这个，我有很多问题想问』

『问吧。只要我能回答的』

『HCL项目是什么』

『如果我相信你的话，我应该会主动跟你解释的。不过，你要保证不笑话我』

不笑话——？

世界都要终结了，在这种情况下，到底是什么内容会让人忍不住想笑？

我思考了片刻，还是毫无头绪。

看来这件事只能从现在的三澄那里打听了，未来那边是问不出什么了。

『另一个问题。三澄说过，这个通讯器的日志记录是绝对无法删除的。她还说出现例外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那个例外正是，未来的我自己进行了删除日志的操作。我完全了解这个通信机的机制。我自己也知道哪些部分可能成为后门。昨天的我还认为，自己在未来永远都不会与万里部君接触。尽管从现在开始这种确信可能会动摇』

事实上，2031年的三澄就这样联系过来了。

这又增加了一条我相信对方是三澄的依据。

三澄又发来了消息。

『还有其他问题吗？关于今后的事情需要指示吗？』

关于今后——明天之后该如何对待三澄，似乎没有必要再问了。

首先，我想用她那些生活物资的米和味醂，做些正经的东西。

虽然不确定这样做是否能拯救世界，但我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现在不需要』

我这样回复道。

『了解。真可靠呢。期待你的下次报告。Good Luck』

在这句话之后，像往常一样，所有的记录都消失了。

我已经在三年级之前就修完了毕业所需的绝大部分学分。除了需要花一整年时间完成的毕业论文以外，我只需要每周四去上一节课就能毕业了。

而今天就是星期四。

虽然怀疑这种情况下我是否还能悠闲地听课，但实在无事可做。

阔别两个月的理工科校区里挤满了衣着土气的大学新生。如果所有学生都认真来上课，这间学校会不会爆满？或许学校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会有部分学生适度逃课吧。说不定还有专门研究统计的研究室在提供咨询服务呢。

我选修的是一门叫做德国文化入门的小班课程。讲师是一位年长的男性，他留着干净利落的灰色短发，几乎快要剃成板寸了，自我介绍的时候他说自己能卧推100公斤。真是人不可貌相。明明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怎么看都像是围棋社或将棋社的成员。不过，仔细一看，他的胸肌确实很发达。

在本学期选课的时候，我已经拿到了广告公司的内定，而之所以选择这门课，是因为我想趁着还在大学，多接触一些在其他地方难以接触到的东西。

讲座在悠闲轻松的氛围中进行。

我久违地想起了自己仅仅是一名大学生。

与此同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那次验证实验中瞬间变得尖锐浑浊的玻璃碎片。

三澄房间的整理还好说。

问题是恋爱方面。

我真的能和那个住在乱七八糟房间的房间里，动不动就瞧不起人的三澄搞好关系吗。

HCL项目究竟是什么？三澄真的会主动跟我提起这件事吗。

我的脑海中浮现起三澄第一天在屋顶上拒绝我的脸，以及在第二研究室的地下抓住我衣领的脸——最后，是她低头看着父母寄来的纸箱的侧脸。

回过神来，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虽然想过回二号研究室组装激光单元，但田端与我回家的方向相反，而且时间也不太早了。

最终，我决定早点回家，把几天份的菜一起做好。我总是在不上班的时候在家准备晚饭。从今以后可能会有点忙。虽然不像三澄那么严重，但我住在一起的母亲也相当懒散。只有我和妈妈的生活已经快三年了。一开始不习惯的料理，现在也已经做得相当得心应手了。

味醂之类的，家里应该也是有的。

我在离家最近车站的超市里一边物色着食材，一边思考着今晚的菜单。最终我决定做一道非常普通的家常菜——筑前煮。这样做的话，我和三澄的食材就可以通用，而且，用她父母寄来的味醂做这道朴素的料理再合适不过了。比起营养补充食品，这道菜要更有家的味道。

中午过后，我回到了家。从新宿出发，乘坐十分钟地铁到达最近的车站，再步行十多分钟才能到家——我和母亲居住的一栋建于56年前的两室一厅的小出租房。房子的外观非常老旧，就连小偷也会不屑一顾。内部装修只是稍微翻新了一下，浴室里还放着一个老式的平衡式燃气热水器，地板也到处都有嘎吱作响的地方。

我用玩具般简陋的钥匙打开了房门，映入眼帘的是强行在单间公寓里加装了楼梯的空间。二楼是我的房间和母亲的房间，这就是这间出租房的全部。这里地理位置不错但是租金便宜，大概是房子又老又小的缘故。

我打开买回来的食材包装，把一半放进冰箱。正当我处理好今天要做的菜，开始淘米的时候，门铃响了。来按这间屋子门铃的人不多，不是快递就是千岛。今天是后者。

「哟，来喝酒了」

千岛毫不犹豫地拎着塑料袋走了进来，然后把它放在了餐桌上。

「给你们带的」

语气放聊天软件的话感觉会带个爱心符号。

「谢谢，不过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把塑料袋放餐桌上」

「啊，抱歉抱歉」

千岛笑着拿起袋子，把里面的东西摆到餐桌上。

袋子里装着两罐发泡酒、两罐高球鸡尾酒、一瓶路易波士茶和一包什锦坚果。下酒菜几乎都是他自己吃。虽然品牌可能每次不同，但千岛带来的东西总是那几样。两罐我的酒，两罐他的酒，还有一瓶我妈的路易波士茶。多亏这样，我妈现在一看到桌上的路易波士茶就知道「啊，千岛君来过了」。我妈其实并不是特别喜欢喝路易波士茶，但她和我都很喜欢千岛的这份心意。

「我说你，怎么都不回消息啊」

千岛一边说着，一边递给我一罐发泡酒。

「消息？」

我接过罐子答道。彼此拉开拉环，互相碰了一下罐子，各自喝了一口。清爽的苦味在口中蔓延，留下爽快的余韵，滑过喉咙。真是好喝。这和啤酒是不同的享受。我对日本饮料制造商的努力感到敬佩。

「连已读都没有」

千岛说着，把自己的智能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

「啊，你说聊天软件啊。抱歉」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从上次打工后，自己就没怎么好好看过手机。我一直在闷闷不乐地想着那场验证实验的事情。

「我说，之前那是什么机关啊？」

「之前？有什么事吗」

「酷暑日啊酷暑日，胜浦的」

「啊」

这样啊，那已经是两天前的事了吗。仔细想想，我这两天过得真是不可思议。就好像电影里经历时间旅行回来的主角一样。

千岛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果然是那个吗？是不是真的有那种可以操控天气的装置啊？」

「怎么可能啊，别尽信那些阴谋论」

我脸上带着一丝苦笑这样说着，心里想的却是，实际上正在运作的装置，其厉害程度已经远超天气预报了。

「那为什么啊。那种事怎么可能靠直觉猜中」

「……嘛，物理系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传闻」

「哈——！果然是这样！我就知道。太卑鄙了——竟然把邪恶的智慧用在神圣的赌博上」

「你这什么伦理观啊。先提起的是千岛你吧，而且说店里饭菜的话就接受的也是你」

「是吗？ 我说过吗？」

「你光顾着迷恋百濑小姐，当然不记得了」

「百濑小姐啊……总觉得她好像有男朋友了啊」

我不禁苦笑起来。自从百濑小姐来打工，这样的对话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你倒是去问问看啊」

「要是她有男朋友怎么办」

「那还用说，像她那样的美女怎么可能没有男朋友」

「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放声笑了出来。从认识他的时候起千岛的恋爱方式就一直没变过，也就是说，从初中开始就没有任何进步。他总是像少女漫画里的女孩一样，一边沉浸在我喜欢的人是谁呢这样的幻想中，一边就被其他人捷足先登了。明明千岛长得也不差，也没听说过他在女生中有什么不好的传闻，之所以没有决定性的进展，说到底还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敢站上击球区。不过，作为在一旁听着的男性朋友，这种时候反而是最有趣的。

「你就去试试看呗，被拒绝了也没关系」

「会很尴尬的」

「不会的啦，百濑小姐会很温柔地拒绝你的」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一定会被拒绝啊！」

这几乎就像是在演滑稽戏，但他本人却一本正经。

「就连铃木一朗的击球率也才三成而已吧」

「人家都已经退役了好吗？你对棒球一点都不感兴趣的吧。万里部你不懂啦，，你不懂恋爱男人的心情」

我含糊不清地应和着。

「你大学生活都快结束了。怎么办啊，就这样一直单身下去，等到变成中年大叔，就只剩我们两个在那闲聊了」

「那也挺好的啊。应该会很有趣」

「有趣是很有趣啦！」

「话说回来，我根本就没打算结婚」

「啊……」

千岛望着天花板，茫然地说道。这家伙很了解我的家庭情况。

「说起来，你爸啊」

千岛喃喃道。我父亲还在的时候，三个人还一起去外面吃过饭。那是很遥远的记忆了。

「不过，你跟你爸一点也不像」

「我在刻意避免变得像他。我可不想成为那样的男人」

「嗯——也是。嘛，万里部你开心就好」

千岛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抬着头这么说道。

「千岛你该早点结婚了。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爸爸的」

「喂，你也太着急了吧。百濑小姐还只是学生啊」

真是个悠哉的家伙。

我不禁感到一直以来压在肩头的沉重负担，仿佛在此刻卸了下来。

「今天做什么好吃的了？」

千岛边喝着发泡酒边问道。

「筑前煮」

「筑前煮？ 你还是喜欢这种朴素的家常菜啊」

「说到味醂，就是筑前煮了吧」

「你是以味醂为中心来考虑菜单的吗？真特别。话说回来，味醂到底是什么味道，我还真不太清楚」

「嗯，简单来说就是带甜味的酒。大概吧」

晚上七点多，玄关的钥匙孔转动，母亲回来了。

「啊，千岛君，你来了啊」

「打扰了」

「哇，好香的味道」

母亲把用了多年的尼龙大挎包放在餐桌上。

「喂！不是说了不准把包放餐桌上吗！」

我不禁大喊。

「啊，抱歉抱歉」

「没事啦万里部，你妈也是辛辛苦苦工作回来的」

「不是辛不辛苦的问题。把包放在餐桌上简直不可理喻」

母亲把脸凑近千岛。

「真讲究啊」

「就是说啊」

「不是。是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太粗枝大叶了」

「换句话说就是你太讲究了啊」

千岛无奈地说道。

母亲走进厨房，朝锅里看了看。

「土豆炖肉？」

「不，是筑前煮」

「真讲究啊」

「先去洗手！还有漱口！去洗手台那洗！这里是神圣的厨房」

母亲回过头，小声对千岛说「真讲究啊——」「对啊——」千岛回应道。

筑前煮作为下饭菜或下酒菜都很受欢迎。虽然是凭感觉做的，但味道意外地好。这样一来，即使只用三澄房间纸箱里的那些调味料也能做。真是一次不错的预演。

「你最近出门都挺早的啊，干嘛去了」

母亲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道。

「诶，是吗？」

千岛也把视线转向我，问道。

「这个月开始我有所属研究室了，要去参加类似研讨会一样的活动」

「嘿，真不容易啊」

千岛说着，举起罐装高球鸡尾酒喝了一口。

「要不减少一些打工时间吧？别把身体搞坏了」

母亲一边打开水龙头，一边说这么说。

「嗯嗯，是该早点让你升职了。最近大厅里的人也多了呢」

千岛附和着母亲的话说道。

「不，钱这东西不嫌多。我还想早点把奖学金还清呢」

「这可是最后的学生生活了，做点有学生样的事不好吗？比如毕业旅行什么的」

对于母亲的提议，千岛不知为何抖了下肩。

「哎，好像很有趣。我也要去」

「你的学生时代早就结束了吧」

「有什么关系？你不是说你在大学里没有朋友吗」

「……嗯，是这么说没错」

「我说你啊，要是没有千岛君，你是不是就变成家里蹲了」

我心想，也不是没有可能。

「伯母，请您放心地把儿子交给我吧。我会把他培养成一个优秀的社会人的」

「给我闭嘴」

我叹了口气，喝下最后一口高球鸡尾酒。

吃完饭后，我和千岛一起去了二楼我的房间。

并没有聊什么特别的话题，和平时一样，各自懒散地度过时间。

千岛从我的书架上取下一本漫画单行本，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在我的记忆中，这本漫画千岛至少已经看了六遍，但每次看到相同的地方，他还是会惊讶或感动。虽然他的记忆力像鸡一样短暂，但也许这样才能更好地享受作品带来的乐趣吧。

而我，则一直在搜索三澄的名字，调查着她的各种信息。她在科学界似乎小有名气，考上美国名牌大学的消息还登上过网络新闻。

文章里，一张是拍摄于几年前的照片，是孩童时代的三澄，并肩站在和现在没什么变化的一石教授旁边

另一张照片里，则是穿着比现在稍显华丽的藏蓝色西装的二阶堂先生，和一个面生的中年男人一左一右，将三澄夹在中间。

放大照片仔细观察，我发现那男人微微上挑的眼角和眉形与三澄十分相似。

「难道是——她的父亲」

三澄是这样评价自己父母的：正经，非常普通。 的确，他看起来就像是认真在公司上班的中年男性，走到哪里都不会引人注目。

但是，拥有一个平凡的好父亲，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

第二天早上，我去三澄家时，发现了一点小小的变化。我是在七点多钟打开房门的。我估计会三澄和平常一样，熬夜工作到天亮才睡。彼此都已经习惯了我这样当闹钟的模式，我也已经决定好今天要收拾哪里了。今天是厨房。就算三澄在睡觉，我也可以继续进行。

我本来是打算趁着三澄应该在睡觉的时间进行，没想到她居然在醒着等我。

「怎么这么晚？你不是有洁癖吗？为什么每天来的时间都不一样？给我在固定的时间过来」

三澄眯着眼，带着一丝不满对我说。

我穿上昨天和清扫工具一起放在那里的室内鞋，走上走廊。三澄睡眼惺忪地抬头看着我。

她今天的T恤也是褪色严重，皱巴巴得不像样。原本可能是黑色的布料，现在已经变成了接近灰色的颜色。胸口处原本印着的什么图案，现在已经模糊不清到无法辨认了。或许是异形吧。

「都怪你，我都熬了两个通宵了」

「抱歉抱歉。你去睡吧，今天要做的事情已经决定好了」

「做什么」

「收拾厨房」

「厨房？为什么？我又不用」

「我要用。你爸妈寄来的食材，你也不想浪费吧。把那些土偶挪开，不管怎么说也用不到料理上」

「在这里？做饭？认真的？」

「我说啊，这栋公寓里大部分住户都是在厨房做饭吧。也就三澄你会把厨房当土偶展览馆」

「土偶……放哪儿好呢」

三澄环顾四周，房间里一片杂乱。不用说，根本没有地方可以摆放七个小小的土偶。

「就把它摆在那个摩艾石像的脚下怎么样」

我边说边指着房间右后方，用凹陷的眼睛朝这边看来的摩艾石像。

「啊，那很好。就这样办吧」

三澄慢吞吞地站起身，像传递水桶一样，和我一起把七个土偶搬运到摩艾石像的脚下。这样一来，总算把莫名其妙的厨房改造成了一个只是杂乱的厨房。虽然说不清这究竟算是升级了还是降级了。

等身大的异形脚下放着我昨天带来的两个手提包。我从包里拿出橡胶手套，戴在双手上。

「今天你就好好睡一觉吧。这房间的情况我也大致掌握了。厨房收拾完后，我会把你房间里散落的东西都集中起来，等你有空的时候再判断哪些要哪些不要」

「万里部君……没想到你做事还挺有条理的嘛」

「还好吧，做家务的话」

「那我就毫不客气地睡了。说实话，我现在困死了」

「看得出来。要出门的时候我会叫醒你的」

我刚说完，三澄就已经睡着了。

不出所料，厨房里空无一物，找不到任何可以称之为厨具的东西。本应摆放筷子和叉子的抽屉里，塞满了螺丝刀、钳子之类的工具，还有电容器、二极管之类的电子元件。我已经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了。在碗橱里放工具总比在衣柜里藏异形要正常得多吧。

我刷洗了水槽周围的水垢，清理了排水沟并装上了滤网。然后，我把积满灰尘的换气扇拆下来清洗干净。接着，我把房间里纸箱中的各种调味料搬到厨房，将今天从家里带来的两个锅叠放在单头燃气灶上。虽然我想要个双头炉灶，但现在可不是奢求的时候。

这房间里连冰箱都没有。不过幸好现在还是早春，鸡肉只要煮熟了，应该可以保存一天左右吧。

听着三澄的呼吸声，我按照昨天一样的步骤做菜。我毫不客气地用着三澄说可以的话不太想扔的那些调味料，等根茎类蔬菜煮好后，我又用另一个锅开始煮米饭。虽然打开了排气扇，但房间里的湿度还是变高了。

打扫厨房花了不少时间，等饭煮好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这还是我手脚麻利的结果。

虽然从家里带了些必备的餐具，但问题是没有可以摆放餐具的桌子。无奈之下，只能把装生活物资的纸箱当矮桌来用了。

「喂，三澄」

我叫了一声，她当然不可能醒过来。我走到房间中央，摇了摇睡梦中的三澄的肩膀，她才终于微微睁开眼睛，用失去焦距的瞳孔迷迷糊糊地望着我。

「这是什么味道」

「是用味醂做的菜的味道」

「味醂……那是什么？好像在哪儿听过」

「是你父母寄来的调味料。我还煮了米饭」

三澄缓缓地眨了眨眼睛，说道。

「万里部君，说梦话也要等到睡着再说啊。这里怎么可能煮米饭嘛」

「有水有火就能煮饭。快起来洗脸漱口，我给你做比苹果派健康的早餐」

三澄走向浴室洗脸的时候，我把厚书塞进装生活物资的纸箱，盖上盖子，并排放着盛好米饭的碗和筑前煮。

回到房间的三澄前额的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她茫然地看着纸箱上摆放的早餐。

「……这是什么」

「用味醂做的菜」

三澄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锅边，探头往里看。拆弹小组的新人大概也是这样行动的吧。

「剩下的今天之内吃完。味道做得浓了些，不过也就能放到明天晚上」

三澄低头看着锅，点了点头。

回到房间，在简易的纸箱饭桌前正襟危坐。

「可以拍照吗？」

「诶，拍照？拍这个？」

三澄依然跪坐着，仰望着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也不是不行……，但是看起来会不会太寒酸了。餐桌是纸箱，菜也只有一道」

「我不介意那种事」

说着，三澄从她常用的帆布单肩包里掏出一部老旧的智能手机，用不熟练的动作拍了张照片。平常她应该很少使用相机APP吧。

「我说，这只有一人份吧」

「啊，我不吃。做了饭的话肚子不会饿」

三澄微微皱起眉头。

「这样一来，岂不是显得我这个毫无生活能力的人，在强迫万里部君做走婚妻吗」

「事实就是这样，不是吗」

「装样子也得一起吃吧，毕竟是你做的菜。盘子就只有这一个吗？」

「姑且带了其他的过来」

「你一开始就在等我邀请你吧。赶快去准备，我等着」

三澄应该刚睡醒，还处于低血糖状态，却已经开始滔滔不绝起来了。语气中没有往常的尖锐，或许她是以自己的方式表达喜悦。

她等我准备好餐具，才轻声说了一句“我开动了”，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炖菜。

「没有正式的名字吗？就像苹果派被称为苹果派那样的名字」

「筑前煮」

「筑前煮。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确实。

三澄把莲藕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她的吃相依然优雅，与她身上那件破布似的T恤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怎么样，这样的早餐也不错吧」

「嗯，完全不错」

吃完早饭后，三澄去洗了个澡，换上了她平常穿的那件黑色针织衫。我先出门，随后三澄也出来了。

「出门的时候，还是锁门比较好」

「诶，为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放在这里了」

三澄一边拍打着自己的单肩包一边说道：

“要是来了饿肚子的窃贼，把你那些用寄来的调味料做的筑前煮吃掉怎么办？”

三澄略作沉思后，锁上了玄关的门。

我们乘坐电梯下楼，穿过昏暗的门厅。外面晴空万里。三澄用手遮住额头，眯起眼睛。看她的表情，与其说是刺眼，不如说是厌烦。

「我讨厌夏天」

「我就猜到你讨厌」

「现在就已经能感觉到夏天的气息了。要不要在夏天到来之前搬家呢」

「搬到哪儿去」

就算现在，去第一研究室也已经相当近了，去第二研究室就更快了。以工作来说这位置关系甚至可以说是太近了。

「最好是跟第一研究室同一栋公寓。如果不行的话，在第一和第二研究室中间也行」

「中间？那距离也就三百米不到吧」

「这三百米，在夏天可是会要人命的」

「你说话的语气像雪女一样」

「因为我来自东北」

「哎，原来如此」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三澄的皮肤很白，是那种拒绝被阳光晒黑的白色。

「骗你的」

「一大早就别撒谎了……」

三澄微微一笑，迈步向前走去。沿着通往跨线天桥的坡道往上走时，三澄说道。

「万里部君，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啊？傍晚开始打工而已。讲座一周一次，昨天已经去过了」

「这样啊。那你今天能不能直接来第一研究室？」

「诶？为什么？」

「会议结束后，我有事想跟你说。你也可以在我房间里等我」

三澄边说边继续朝前走着。

是尽职尽责扮演闹钟起了作用，还是破釜沉舟的大扫除奏效了？亦或是筑前煮非常合她的胃口？

总之——这样一来，未来三澄指示的第一道关卡似乎能突破了。

最后，我和三澄在车站前分别，我决定在第二研究室等她。理由很简单，第二研究室的一楼有我的办公桌。

「激光单元的组装我完全没时间弄，我去处理一下」

「明智的决定。那待会儿见」

三澄说着，步伐坚定地朝第一研究室走去。

我走进第二研究室，径直前往地下。

结果今天也没能开始一楼办公桌上的工作。还有太多其他的事情要做。而且，那些事的目的是拯救世界。

登录操作终端后，我发现今天收到了两封邮件。

一封来自2031年，另一封则没有任何署名。

正如未来的三澄所说，对方确实以匿名的方式联系了我。

那封怪信的发送者——是另一个未来的三澄吗？

通信机启动的那天，有人警告我『不要与三澄翠扯上关系』。用匿名方式联系我的，除了那个人以外我想不到其他。

我该打开哪条信息？

未来的对方可以远程删除聊天记录。

目前看来，2031年的三澄正在努力守护世界，而那个匿名的人却想非法改变过去——似乎是这样。

虽然这只是2031年的三澄做出的假设，但我现在只能选择相信她。

我按照她的指示行动的结果是，我逐渐获得了现在的三澄的信任。

就算错过今天，2031年的三澄应该还会再联系我。尽管可以的话，我真希望能在接触未知对象之前得到未来三澄的建议。

如果先和2031年的三澄通信，另一条消息还会保留吗？有可能在日志被删除的时候一起被删除吧。

我打开了发送者信息未公开的匿名消息。

『万里部鉱。你眼中的三澄翠是怎样的人？』

发送者没有署名，直接发来了问题。

『我不明白你的意图。你是谁？是之前那个让我不要接近三澄的人吗？』

『我只是想问问。你对她的印象如何？』

回复几乎在我发送消息的同时到达。

只是一味地提问，却没有回答我问题的意愿吗。

『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我也不会回答你』

『我跟三澄翠和你都有关系。除此之外无可奉告。我想知道你现在的情况。请回答我的问题』

我对着对方的回复思考了一会儿。

对方是在敷衍了事，还是在刻意阻止我观测未来？

至少可以确定对方是有交流意愿的。

我重新思考对方的问题。

对三澄的印象。

『与我完全相反。绝对无法好好相处，或者说是不会想去好好相处，这是我三天前对她的第一印象』

『现在呢？ 如果不想和她好好相处，那你为什么还坐在通信机前？』

『事情的起因是我不小心打开了你的消息』

『就算这样，如果不是你自己想扯上关系，你就不会打开这条消息吧』

嗯，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虽然有很多借口可以辩解，比如说是违背意愿被卷入其中的，比如说是为了保命不得不这么做。但是不可否认，我已经开始相当积极地和这个环形激光通信机——不，是和三澄翠接触了。

『不想和她好好相处的这种印象已经淡化了。虽然我认为她是和我完全相反的人，但现在我对她没有敌意』

『和她在一起，你开心吗？』

『你这问的什么问题』

『单纯好奇』

『不算无聊。而且三澄吃东西的样子很优雅』

『这样啊，我知道了。谢谢。再见』

那条消息发来后不久，通信记录就全部消失了。回到列表画面，果然2031年发来的消息也一起消失了。

我心想，知晓情况的未来的三澄或许还会再联系我。就这样，我盯着空白的列表栏看了一会儿。

最终屏幕上也没有任何变化。我回到一楼，将外套放回储物柜，然后来到办公桌前。

桌上放着两张陌生的A4纸。那是三澄留下的说明书。上面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只有一张纸上印着标注了编号的零件清单，另一张纸上则是电路图。

电子电路是我唯一一个在大学学过的知识中还记得的领域。或许我本来就适合做精细的工作吧。只要有这份说明书，工作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正对照着清单上的零件和实物，这时入口处的自动门开了。

最先出现的是三澄，接着一石教授和二阶堂先生也进来了。

「哟，万里部同学」

一石教授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抬起了手，指向通往地下的楼梯。

我停止了组装工作，再次穿上外套，走下地下室。

三澄坐在环形激光通信机终端前，开始敲击键盘。

一石教授在她旁边坐下。

「你很会做饭啊。我看到了，筑前煮。真讲究」

一石教授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容说道。

「三澄她啊，可是非常开心地给我看了照片呢」

「我才没有很开心呢」

三澄恨恨地说道。

「哎呀，明明就是很开心的样子啊，对吧二阶堂」

一石教授坐在带轮子的椅子上转着圈说道。

今天也穿着西装的二阶堂先生露出清爽的微笑。

「是啊。而且万里部牌闹钟，性能可是世界第一。都三天没让翠迟到了。这简直就是个奇迹啊」

「泰哥，别胡说啦」

三澄一边敲着键盘一边说道。

二阶堂先生笑着耸了耸肩。

「不过，第四天会怎么样呢？我很期待能坚持多久啊」

「嗯！」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轻轻附和了一声。

「不，说真的，万里部同学」

一石教授停下转椅子，继续说道。

「多亏了你，会议才得以顺利进行。三澄关于追加功能实装的报告也很准确」

「下次，得好好谢谢你才行啊，万里部同学」

二阶堂先生说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石教授“呼”地把椅子转了一圈，面向三澄。

「三澄，视频通话功能，能实现了吗？」

「诶」

我不禁叫出声来。

视频通话功能？

三澄是在开发可以和未来通话的功能吗？如果开发成功，就能看到2031年三澄的样子了吗？甚至——还能看到刚才我浏览的怪信的发送者，听到对方的声音吗？

「在激光二极管光量维持现状的限制条件下，数据压缩程序需要下点功夫」

二阶堂先生凑到我耳边说道。

「她就是这样说着需要下点功夫，然后就开发出一项又一项的专利技术」

二阶堂先生对我毫无恶意地眨了眨眼，我惊讶得合不拢嘴。没想到日本居然有wink这么帅气的人。

「不过，应该能做到的吧，三澄」

一石教授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嗯，没问题」

「太好了」

一石教授说着，又坐在椅子上转了起来。

「万里部同学那边怎么样了？交换用单元，能做出来了吗？」

「我刚看完说明书。感觉应该不难」

「毕竟万里部同学最近也很忙嘛，各方面都是」

一石教授说着，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笑容。二阶堂也轻轻地笑了。

「单元的库存好像还有一些。优先级的话，应该和做饭不相上下吧」

「肯定得工作优先啊」

三澄盯着屏幕，这么说道。

一石教授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那我们就先走了，二阶堂」

「好的。翠，明天见」

二阶堂先生和一石教授一同走上了楼梯。

「那两个人来干嘛的……」

「估计是来站前坐出租车，顺便来露个面吧」

只剩下我和三澄，我坐到刚才一石教授坐过的椅子上。

还能感觉到两人在一楼的气息，但不久便传来玄关门开闭的声音，屋里安静了下来。

三澄敲了一会儿键盘，最后重重地按下回车键，停了下来。

「说起来，刚刚那件事──」

要来了吗？我悄悄屏住呼吸。

三澄转过身来，语气坚决地说道。

「真的，我完全没有表现出高兴的样子。我只是给他们看了那张照片，然后说了筑前煮的事而已」

「……啊」

我不禁低声笑了出来。原来是刚才一石教授说的事啊。

「我知道的。本来就不是什么年轻人会喜欢的料理」

听到这话，三澄不知为何气恼了起来。

「我也没那么说吧。味道很好吃啊。我爸妈也很称赞呢」

「你把照片也发给你父母了？」

「有意见吗」

「没有，只是希望下次能用正常的餐桌盛放，而不是用纸箱」

三澄点了点头。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你早上说的事」

「……知道了」

三澄说着，拿起了被随意扔在桌上的单肩包。

她把手伸进去，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最后再问你一次。万里部君，你没有擅自翻过这个包吧」

「啊，没有。我连里面有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包重得像凶器一样」

「我相信你」

三澄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大概是A5尺寸，比学校用的练习本小一圈。是日本老牌文具厂商生产的简约设计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马克笔写着『HCL PROJECT』。

「三澄，你是觉得我偷看了那个吧」

三澄举着笔记本，点了点头。

「我想先问一下，既然是那么不想被人看到、甚至会因此发火的笔记本，为什么还要给我看」

三澄用手里的笔记本遮住嘴巴，直勾勾地盯着我。沉默了片刻后，她开口说道。

「我觉得，万里部君或许可以帮上忙」

我挠了挠后脑勺，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能力范围内的话」

「你绝对可以的。这段时间观察下来，我确信这一点。所以我想听听万里部君你的意愿。虽然这是我个人的计划，但我想知道你是否愿意帮忙」

我绝对可以么。

这三天里我做的什么，让三澄能说到这个程度？

无论如何，现在的我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了。这关系到我的性命，也关系到整个世界的命运。

「我已经说过了。我会尽力帮忙的」

「说好了哦」

确认我点头后，三澄用手捂住嘴，缓缓地打开了笔记本。

第一页映入眼帘。

上面写着——

「哈、哈皮、康帕斯、来福……？」

三澄微微点了点头。

「Happy Campus Life」

纯正的英语向我袭来。

意思是开心的大学生活吗？这老套的词句，怕是连大学入学指南都不想刊登。

思考她认真的吗的我正苦于怎么回答，三澄用手掩着嘴说道。

「我想过上普通的大学生活。我说，万里部君，你算普通吗？」

三澄直勾勾地盯着我问道。她应该没有恶意。我稍作思考，含糊地点了点头。

「嗯，大概吧」

三澄放下了举着的笔记本，抿着嘴，小小的鼻子皱了皱，得意地笑了。

「我就知道，从你来的第一天我就觉得，你一定是个非常普通的人」

“真是个失礼的家伙”，我差点脱口而出这句话。但我不能忘记目的。我可是要让她坠入爱河的啊。

「万里部君，我要交给你一个重大的研究课题」

「……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了，但还是听你说出来吧」

「那就是，帮助我过上普通的大学生活。对你来说，这也将会是一个意义非凡的研究课题」

我强忍着苦笑，把视线投向天花板。

HCL——Happy·Campus·Life。

天才的想法果然难以捉摸。

第一卷 第四章 HCL项目

「我有几个问题」

「尽管问」

「你说的普通大学生活，具体是指什么样的」

「问得好。不做需求分析的话可没法帮忙呢。哼哼，看来你干劲十足嘛」

三澄眯起眼睛，脸上浮现出满意的微笑。

「我呀，万里部君，是认真的哦。我是真心想要体验一下普通的大学生活。……不，我甚至在考虑成为一名普通的大学生。你觉得这样的我会毫无准备吗？那怎么可能呢。我当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理论准备」

我姑且点头回应着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三澄的自问自答。三澄接着说道。

「不过，你的切入点很好。普通这种状态的确很难定义。想要设定定量的变量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等、等一下」

三澄歪着头看着我。我继续说道。

「我们现在是在聊普通的大学生活，对吧？」

「是啊」

「定量的变量什么的东西，至少在我所知道的普通的大学生活中，根本不会出现」

三澄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

「所以我才说了啊，无法设定定量的变量。而且，你接下来想说什么我都知道。是不是想问能不能进行定性评价对吧」

三澄一边说着蠢话，一边自信满满地微笑着。而且看样子还没说完。

「呐，早在人类发现神经系统的运作原理之前，就已经存在作用于神经的药物了」

「神经？？」

话题越来越偏离原本的方向了。

「首先存在着药物这种完成形态，通过分析药物，其构成分子的特性才被阐明，对人体的科学理解才得以加深。我想说什么，你明白吧？」

我根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不过还是先让她畅所欲言吧。

「HCL项目也会尝试使用同样的方法论」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观察世上随处可见的普通人的行动，对其进行部分再现和分析，最终目标是通过整合这些信息，培养出普通的大学生」

三澄一边说着，一边展示着封面上写着『HCL PROJECT』的笔记本。

『万里部君你也是这个协助流程。也就是说，你要作为普通大学生的代表，成为我的分析对象。当然，我已经做了一些调查，但这还是第一次获取原始数据」

「你说已经调查过了吗」

「只要能得到有效的数据，你的毕业研究就稳了。一下子就能确定毕业哦。想想看，只需要当个闹钟和组装备用单元，再加上接受我的跟踪采访，就能大学毕业，多合算啊」

「我可是正正经经在学校上了三年课的啊」

话虽如此，我还是稍微思考了一下。这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三澄说到底只是想看看我的日常生活而已。我的日常生活虽然没什么值得展示的，但也并非懒散到令人羞愧的地步。

我只不过是一个既没有特别的追求，也没有什么热衷事物的，随处可见的普通大学生罢了。……确实如三澄所说，我的日常生活或许可以作为一个普通大学生的样本。

「OK，我明白了。也就是说，我只需要像平常一样过我的大学生活就行了对吧」

当我这样回答时，三澄的眼睛似乎闪闪发光。

「你会帮我的吗」

「话说回来」

「嗯？」

三澄今天心情格外好，她歪着头问道。

「除了我之外，你就没有其他可以拜托的朋友了吗？要说参考的话，女生应该更合适吧」

「当然没有啦」

三澄不假思索地答道。

「普通的大学生活之中，朋友是绝对必要的东西吗？」

「额……」

被这么一问，还真不好说。我自己也开始迷茫了。说到底，什么才算是普通的大学生活呢？至今为止，我都没有找到答案。总感觉被巧妙地糊弄过去了。

「算了。先让我看看万里部君你的一天吧，如果我认为需要朋友，我会考虑的」

这段话简直就是交不到朋友的人的模范发言。虽然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但她应该只是想看看我普通的一天是什么样的吧。

「让你看我的一天倒是没问题。不过，虽然我看起来这样，但该拿的学分都认真拿到了，所以这学期我只在每周四去一次大学」

「知道了。那就下周四吧」

HCL项目的全貌，对于一个开发出与未来通信的机器的人类的秘密项目来说，规模相当小。第二天，我依旧完成了闹钟的角色，送三澄走后，自己则前往第二研究室。

今天只有一封邮件。来自2031年。

『上次的信息你没有回复呢，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发怪信的家伙联系我了』

『说明一下情况』

来自未来的三澄，语句一如既往的简洁明快。

我将昨天的情况告诉了她。

未来的三澄发来的信息一如既往地简洁明了。

我把昨天的情况告诉了她。

『选择匿名信息是正确的判断。远程删除日志只能清除账户的全部信息。如果你打开了我的信息，就会失去宝贵的接触机会。你对对方有什么印象吗，万里部君？』

『印象的话，也就没有感觉到敌意这些了。因为只是简单的交流，而且仅仅是文字信息』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昨天一石教授对三澄说的话。

『还有，这边的三澄好像正在开发视频通话功能。她说稍微花点功夫就能做出来』

『如果能实现那个功能，说不定就能知道对方的真面目和目的了。等等看吧。你的本职工作进展如何？』

本职工作——与三澄建立关系竟然成了我的本职工作。

『她跟我说了HCL项目的事。说下次想看看我普通的一天是什么样子的。看来正在慢慢接近正确的历史』

『一日跟踪，我记得很清楚。可以说情况已经摆脱了最糟糕的状态。继续努力吧。Good Luck』

在有课的周四。碰头的地方自然不是高田马场，而是三澄的房间。

「我早上怎么可能一个人起来嘛。你在说什么啊」

当我跟她确认碰头地点的时候，反倒是被她吼了。

这一周以来，我这闹钟兼家政妇的角色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做的料理也相当丰盛，有青椒包肉、汉堡肉、饺子、炒饭、咖喱等等。因为我擅长的菜色有限，所以每天的早餐都不太像样。即使如此，三澄每次都会给料理拍照，然后一早上就精神饱满地吃着。奇怪的是，她那模特般纤细的身材，在这种饮食生活过了一周后竟然还能维持。那些碳水化合物到底都去哪儿了呢。

三澄和平时一样结束了电话会议之后，我们在田端站前碰头，一起去上第二节课。虽然会稍微迟到一会儿，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今天三澄的打扮和平时有点不一样。她穿着修身的蓝色牛仔裤和灰色的宽松运动衫，头发扎成了马尾辫。衣服胸口上印着大大的“MIT”字样。在大学生云集的高田马场，她看起来毫无违和感。本来她想穿那件平常的黑毛衣，但我发现从遇见她的那天起就一次都没洗过，于是二话不说就把它塞进了洗衣机。

走出户山口的检票口，来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我注意到不少路人都偷偷地打量着三澄。虽然她不像百濑那样打扮得光鲜亮丽，但她天生丽质。她长着一张有着坚毅眼神的小猫一般的脸，加上一双修长的腿，让她看起来比实际身高还要高挑。

「三澄，你多高？」

「身高？163.2厘米。体重44.7公斤。怎么了？」

「没什么」

我不知道女生的体重一般是多少，但她给我的感觉是很瘦。

对话就此中断。走了一会儿，我又一次开口问道。

「那件运动衫，是那个吧？美国那所大学的」

「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MIT。别人送的」

即使我这个在理工学部排名垫底的人也知道，那是世界闻名的顶尖大学。是常春藤盟校，是集出身、教养、财富和智慧于一身的精英聚集的另一个世界。

「你当时也在那里教书吗？」

「不，那是我的母校」

「……我说，三澄你今年多少岁」

「这次又想知道什么数字了」

「当然是年龄了」

「十七岁，怎么了？」

「你上大学很早啊」

「不过我退学了，中退。而且，大学入学前的数学，日本的进度要快一些。大学前半段的课程，对普通的日本高中生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被扔进世界顶尖的工科大学还毫不费力的高校生，这种情况不可能算普通。

「为什么退学？」

「那还用说，当然是想专心协助老师的研究啊」

「一石教授的那个？一石教授很厉害吗？」

「他是继爱因斯坦之后的天才。作为日本人，大家都应该为他感到骄傲」

我走进教室，德语文化入门课已经开讲了。一个看起来很和善、能举起一百公斤重物的讲师，淡淡地瞥了我们一眼，但并没有说什么责备的话。在公共课上，没有迟到的人反而少见。

我们在教室角落的座位坐下，三澄四处张望着，然后凑到我耳边说道。

「教室真小啊。我这样擅自来听课真的好吗」

「没被说什么，应该没事吧」

「是吗？那我就以其他课程视察的名义向一石研进行事后汇报吧」

当天的主题是德国大文豪歌德的人生。据说他是一位风流倜傥的贵族，年过七旬还对十几岁的少女一见倾心。我不禁佩服他的活力。三澄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聚精会神地听着讲师的课。

「真有意思。下次我也读读看吧，歌德的书」

教室里开始嘈杂起来，三澄话音刚落，下课铃就响了。第二节课结束的时间是十二点半。正好是午饭时间。

「中午怎么办？」

「诶？」

三澄抬起头来。

「什么怎么办？不吃饭吗？去万里部君平时去的地方就行」

看样子，午休的时间她也打算寸步不离。

「去学校食堂吧」

三澄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坚定，平时微微上挑的双眼此刻睁得圆圆的。

「嗯，去学校食堂吧」

第二节课下课后的学校食堂，正是人最多的时候。别说用餐区，就连收银台、摆放小碟熟食的通道、以及通往那里的走廊，全都挤满了人。自从大一刚入学以来，我就再也没在中午这个时间段来过食堂了。因为我很清楚会是这副景象。但是，如果要体验普通的大学生活，在拥挤的学校食堂吃午饭也是不可避免的吧。

「人这么多啊。果然日本的校园很小呢」

三澄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说道。

「你是第一次来这个校园吗？你不是在这儿讲课吗？」

「我只远程授课。一开始签合同的时候就说好了的」

三澄饶有兴趣地环顾四周，说道。

「日本的大学生看起来都好年幼啊」

明明她自己看起来比在场任何人都要年幼，三澄却说出这种话。我不禁笑出声来，结果三澄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

「干嘛呀」

「不，没什么。我们排队吧」

队伍虽然很长，但是移动速度很快，仅仅两三分钟就轮到我们了。三澄在面条柜台领取了海带拉面，我在盖饭柜台领取了猪肉鸡蛋盖饭。我们分别结了账。因为没有找到空位，我们只好端着餐盘站着。

「真是人满为患啊，没办法解决吗」

「四月有新生入学，认真上课的学生也多」

「什么意思？」

三澄端着海带拉面的餐盘，抬头看着我。

「找到代课的人，或者发现有些课不点名，认真上课新生也就越来越少了」

「啊，我查过，这里确实有代课的文化。但是，大学不是自己花钱上的吗？花钱入学，自己选课，然后找人代课，这到底是什么动机？感觉完全无法理解」

「因为是父母的钱吧。大学文凭本身就很有价值，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三澄歪着头，表示不解。

「不可思议……」

长桌尽头的两张相对的座位空了出来。我立刻走了过去，三澄也跟在我身后。

「终于能吃了」

我叹了口气，掰开一次性筷子。这时，我注意到三澄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猪肉鸡蛋盖饭。

「那个是什么？是什么样的食物？」

的确，猪肉鸡蛋盖饭在这所大学的菜单中是最具特色的。

「是把烤好的五花肉、鲣鱼干、温泉蛋放在米饭上，再淋上蛋黄酱和海苔做成的」

「好吃吗？」

「价格还算对得起味道吧。毕竟只有这里才能吃到，也算稀有了」

「这样」

我拿起筷子，左手端起碗。三澄的目光追随着我的一举一动。

「……你想吃吗？」

三澄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那副与年龄相符的稚气——或者说比实际年龄还要孩子气的举动，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三澄立刻露出了不悦的表情。

「笑什么」

「要不要交换？用你那碗面条好像快要泡烂的海带拉面跟我换」

「可以吗？」

我放下筷子，把自己的餐盘推到三澄面前。同时，把她那碗海带拉面拉到自己面前。

三澄拿起送到自己面前的猪肉鸡蛋盖饭，目不转睛地看着因热气而晃动着的鲣鱼干。

「筷子我掰开了，要不要给你换一双？」

「不用了，这样就好」

说完，三澄拿起我掰开的筷子，吃了一口猪肉鸡蛋盖饭。她吃饭的样子一如既往地优雅。

「怎么样？」

三澄咽下第一口饭后回答道：

「米饭、猪肉、鲣鱼干和蛋黄酱的味道各自为政」

我笑了。

「嘛，就这样了。好吃就行」

三澄再次点头，将猪肉鸡蛋盖饭一口一口地送入口中。没想到三澄外表那个样子，居然能领会到那味道完全没有融合在一起的粗糙盖饭的美味之处，看来她还真是很有潜力啊。

「还不错，不过万里部你做的料理要好吃得多呢」

我吃了一口和她交换的海带拉面。面条早就泡烂了，但我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满足感。

「呐，接下来要做什么？」

三澄吃完了猪肉鸡蛋盖饭，这么说道。食堂还很热闹，但已经开始出现零星的空位了。她拿出智能手机看了看时间。我接下来只有打工，但时间还早。

「傍晚才开始打工，时间还很充裕」

「什么打工？」

「我在一家意大利餐厅工作」

「什么样的店？」

「是个价格不菲的连锁店，学生很少去」

三澄满意地点点头。

「根据我的调查」

我把“那是什么”这句话咽了回去。三澄继续说道。

「在那种价格不菲的连锁店打工，真是非常模范呢。很有大学生的感觉」

三澄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了微笑。难道，是在夸我吗。

「……是吗，谢谢？」

「不客气。你几点开始打工？」

「五点」

「时间确实很充裕呢……」

「三澄呢？除了一石研的工作，还做些什么」

听到我的问题，三澄将放空的视线转向了我。

「除了与通信机相关的工作之外，也就只有给学生上课是亲自动手的了」

「是指那个，你从不露面的课程吗」

「嗯。经验告诉我，轻易被人认出来会很难生活。要是被认出身份，可就不是HCL那么简单了」

「这倒也是。看来你在一石研赚的钱已经多到不需要兼职了」

「钱的事都交给泰哥打理了，不过我之前开发的东西应该也值不少钱。养活我自己应该没问题吧」

她眨了眨眼睛。

「……你之前开发的东西？」

「硬件软件都有，专利卖了三件，许可协议签了五件。第二研究室的视网膜认证系统似乎也会打包销售」

虽然我有点跟不上节奏，但这让我充分认识到，三澄所处的世界远远超出了“普通”的范畴。

听起来，三澄的收入不仅足以支付她的人事费用，而且还有大量的盈余。

这样的天才，为什么会憧憬当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呢。

「别人的东西看起来总是比较好……？」

我不禁喃喃自语，但声音似乎没有传到三澄的耳朵里。

「万里部君的打工地点离这里近吗？」

「从新宿站南检票口出去的话步行十分钟就够了。走错检票口的话要多花一倍时间」

三澄从牛仔裤口袋里拿出智能手机看了看时间。

「万里部君，如果你打工之前没什么特别的安排的话，要不要先分开行动？」

我长这么大就从来没有过什么特别的安排。

「都可以，不过三澄你要做什么」

「难得来一趟理工学院，我想去听节课」

「听课？三澄你？什么课？」

「理论物理学研讨。是我负责的课程。万里部君也要来吗？」

三澄要去听她自己负责的课程的课程？虽然感觉有点奇怪，但总比在外面闲逛有趣多了。

三澄的课程在校园里最大的教室举行。与其说是教室，不如说是一个小礼堂。我记得刚入学时的开学典礼就是在这个礼堂举行的。

虽然还没到课程开始的时间，但前面的座位已经坐满了人。大部分学生看起来跟我年龄相仿或稍长一些，但也有一些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聚集在最右边的那几排座位上。其中有几个人我看着眼熟，应该是教授们吧。

三澄完全不在意周围的目光，径直走向大厅后方。我边走边偷瞄她侧脸，她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真是好胆量。

我们在大厅最后一排靠右的位置坐下。三澄打开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时钟表明，距离课程开始还有一分钟。她打开一个应用程序，黑色的背景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简单的英文字母，然后输入了一些内容。

时间又过去了一分钟，到了讲座开始的时间。就在那一瞬间，前方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播放的是PowerPoint的画面和合成音声。弥漫着末日感的无机质讲座开始了。内容我当然完全无法理解。

我茫然地望着屏幕，三澄戳了戳我的肩膀。

「怎么了？」

我把脸凑近三澄，小声回道。

「我发了邮件，你查收一下。大学账号那边」

三澄也小声回了我。我口袋里的智能手机震动了起来，确认通知，是三澄发来的邮件。正文只有URL。如果不是熟人发的，那就是毫无疑问的垃圾邮件。点击URL，显示出一个简易的聊天画面。

『为了避免谈话内容被别人听到，上课期间就用聊天软件交流吧』

三澄的信息显示在手机屏幕上。

『了解』

『聊天记录会在下课后删除，但这里的安全级别比第二研究室脆弱得多，请注意。谈到项目时要用代号，例如HCL项目。OK？』

我心想HCL项目的内容真的需要用代号来隐藏吗，但我还是朝旁边的三澄点了点头，在聊天框中输入文字。

『旁听自己的课感觉如何？』

『要打瞌睡了』

看到这条回复，我不禁笑出了声。

我完全听不懂这堂高深莫测的课程。我拿出智能手机，在教学大纲上查找这门课的信息。

──理论物理学研讨　基本粒子论　学习在现代物理学中发挥重要作用的量子论。必须理解标量场、麦克斯韦场、狄拉克场（注：标量场，或称斯卡拉场，是数学和物理学中场的一种。假如一个空间中的每一点的属性都可以以一个标量来代表，那么这个场就是一个标量场。常见的标量场有温度、气压及湿度场。麦克斯韦场是指由电场和磁场共同构成的物理场。狄拉克场在量子场论中用于描述自旋-1/2的费米子，如电子、质子、夸克等粒子。并且狄拉克场遵守反正则对易关系，数学上可以表示成有四的分量的旋量或一对两个分量的外尔旋量。虽然都用于描述自旋-1/2的费米子，但其与马约拉那场不同。狄拉克场描述的粒子存在反粒子，然而马约拉那场描述的粒子即为自身的反粒子）的基本性质。原则上不接受有关课程内容的提问。

我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三澄的声音。

『为什么不许问课程有关的问题啊？』

『因为没必要问我。这门课的内容属于学习范畴，而不是研究范畴。研究中有很多问题还没有找到答案，所以有讨论的价值，但学习的话，查阅参考书之类的资料会更快』

『但是，一般的课程不都是讲解教科书上的内容吗？』

稍微停顿了一下，三澄回答道。

「这也对。一般的课程，会有答疑环节吗」

「嗯，最后应该会留提问时间」

九十分钟的课程临近结束，原本应该事先准备好的讲解音频突然中断。

坐在最后一排的我，清楚地看到学生们面面相觑，一脸困惑的样子。

「从现在开始到下课，是答疑时间。有问题的同学请举手」

合成女声毫无违和感，流畅地说出了这句话。

大教室里弥漫着困惑的气氛。

『这声音，是实时合成的吗』

『没错』

议论声持续了一阵，坐在教室前排的教授中，终于有人举起了手。

三澄敲击着键盘。

「前面那位，稍微有点秃顶的，请」

喂喂喂喂，这说的什么话啊。

提心吊胆的心情还没持续多久，大教室里就充满了小小的笑声，仿佛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被点到的人也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头。看来他意外地是个懂幽默的人。

那一群人果然是大学的教授们，举手的秃顶男性从教室前方的讲台拿起麦克风打开了开关。我马上就明白了他平时应该就是站在那里讲课的人。

「非常感谢每周的精彩课程。我是住吉研的住吉。请问我可以问一个与今天讲座内容没有直接关系的问题吗」

「要看是什么问题」

「关于重力场方程的精确解，我想听听三澄老师的讲解」

「是指梅里特博士的解吗」

「正是。我对那个领域一窍不通，所以如果您能像对学部生那样讲解的话，我将不胜感激」

教授脸上浮现出和善的笑容这么说道。我心想他真是位教育家。与其说他是为了自己，不如说他是为了在场的学生才提出的这个问题吧。

「明白了。我会尽量用简单的语言解释。冒昧地问一下，住吉教授，您的专业是」

「理论凝聚态物理学（注：凝聚态物理学专门研究物质凝聚相的物理性质该领域的研究者力图通过物理学定律来解释凝聚相物质的行为。其中，量子力学、电磁学以及统计力学的相关定律对于该领域尤为重要）」

「您之所以关注梅里特解，是因为它被认为是一种现实的时空旅行理论，对吧」

「非常惭愧，但的确如此」

教室里泛起一阵骚动。

就是那天启动那个装置时，一石教授解释过的那个吧。

我也很在意，就给三澄发了条信息。

『就是那个用时间机器的原理申请了专利的人吧。那玩意是真的吗？』

「真的」

三澄的回答不是通过文字，而是以响彻整个大教室的合成音声传来的。

三澄慢慢地把脸转向我这边。

「搞砸了。刚才输入到语音合成软件里了」

「……抱歉。我闭嘴」

「然后」

我俩低声交谈了几句后，三澄又开始飞快地敲击起键盘。

「首先确认一个大前提。在牛顿时代，人们认为只有有质量的物质才能产生引力场。而1905年，爱因斯坦发表了四篇划时代的论文，这是一个奇迹之年。人类也由此得知，没有质量的光也能产生引力场」

三澄停顿了一下，继续输入。

「重点是，光，会产生引力场。明白吗」

「光会产生引力场。我记住了」

住吉教授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接下来是大约六十年后。那时候，人们发现，在特定的引力场中，会产生封闭的时间循环。发现者是数学家罗伊·克尔」

「抱歉，请问封闭的时间循环是指？」

「就是时间旅行的本质。过去、现在、未来排列在同一个圆周上。罗伊·克尔发现在宇宙的特定情况下，精确解中存在封闭的时间循环」

（注：克尔解，或称克尔度规称/克尔真空，是在广义相对论中，描述的一旋转、球对称之质量庞大物体（例如：黑洞）周遭真空区域的时空几何。若以波义耳-林德奎斯特坐标写出克尔真空解，则为：ds^2=-(1-2Mr/Σ)dt^2-(4aMrsin^2θ)/Σdtdφ+Σ/Δdr^2+Σdθ^2+(Δ+2Mr(r^2 + a^2)/Σ)sin^2θdφ^2。其中Σ=r^2+a^2cos^2θ,Δ= r^2-2Mr+a^2。M为旋转物体质量；a为自转参数或称特定角动量，描述此物体的旋转，与角动量J有关，关系式为a=J/M；所有的物理量采用几何单位：c=G=1。当自转参数a值为零，则表示物体无旋转，克尔度规退化成史瓦西度规。a=M的例子对应到最大旋转程度的质量物体）

「也就是说，如果能够实现那种‘特定状况’的话，就能成为时间机器？」

「至少在理论上可以作为时间隧道运作。那么那种‘特定状况’指的是什么呢？就是高速旋转的黑洞。在考虑黑洞的引力场时，旋转产生的重力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是如果旋转速度快到无法忽视的程度，最终解中就会出现无法消除的封闭的时间循环」

「意思是高速旋转的黑洞，是天然的时间机器？」

「可以这么认为。好了，接下来我们来谈谈梅里特解的意义」

（注：现实中并不存在这个解，大概，我没查到）

我感觉会场的氛围和课程时有些不一样了。

虽然没有出现具体的公式，但理科生之所以成为理科生，最终的契机并不是公式，而是这种有些抽象、难以捉摸的话题。

我自己也回想起初中时沉迷于科学月刊的心情。

三澄的说明还在继续。

「即使高速旋转的黑洞可以成为时间隧道，我们也无法把它带到地球上来。因为那样的话，整个太阳系都会被黑洞吞噬。但是，梅里特博士发现了一种可以再现类似情况的方法」

「要怎样才能再现呢」

「循环的激光束。通过一种叫做环形激光的装置。为什么呢？首先，爱因斯坦已经阐明，光本身也会产生引力场。强大的光线本身就像黑洞的引力场一样发挥作用。而且，当激光束循环时，其旋转速度自然是光速。这是一种不可忽视的高速旋转」

「啊，原来如此。通过让激光束循环，就能产生和天然时间隧道——旋转黑洞类似的环境」

「简单来说是的。罗纳德·L·梅里特博士用数学公式明确地阐述了这一点。实际上，他已经为名为LOTART的时间机器设计图申请了专利。准确地说，那是一个连接了发送和接收功能的环形激光器通信机」

「有意思。那真的可以实现吗」

我偷偷瞥了一眼三澄的侧脸。

环形激光器通信机现在确实在田端运转着。

但是，一石教授说过暂时不打算公开。

我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等待着她的回答。三澄再次开始敲击键盘。

「我认为现实的课题堆积如山。要将环形激光器用作时间机器，就必须持续发射激光束。为此，不仅需要绝对稳定的电力供应和防止设备意外停止的特殊环境，还需要一个能够容纳约一万个大功率激光二极管的空间」

所以说，满足所有这些条件的地方，就是田端站前那家已经停业的柏青哥店吗。

「实际情况还在理论层面，是吧」

住吉教授似乎有些失望地说道。

「是的」

三澄平淡地回答。

「不过，已经有人完成了时间机器的具体设计图，并且进入了专利申请的过程，这让我非常惊讶。虽然我是外行，但我也确实对宇宙物理有着梦想啊」

「可以只探求梦想就是这个领域的美妙之处」

听到三澄这么说，住吉教授高兴地笑着点了点头。

「不，能得到这个宝贵的机会非常感谢。最后，请问以后还会举办这样的答疑环节吗？」

「目前还没有确定。如果哪天像今天这样，看大家一副无聊的样子，我兴致来了的话也许会再办吧」

话音刚落，下课铃声就响了。

三澄的答疑环节似乎是件很不寻常的事，大多数学生都留在座位上，大教室里一片热闹。

「走吧，万里部君」

三澄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放进了包里。

走出大教室，校园里已经没有事可做了，我们无所事事了起来。

「这种时候你都做什么？时间还早呢」

「嗯，有时候会在新宿逛逛，有时候会早点去打工的地方在后面等着……」

我这样说着，想起了之前和千岛的赌约。便看了看手机上从打工的地方发来的这个月的排班表。千岛今天下午上班。

「三澄，你要来我打工的地方的吧」

「当然。我打算好好见识一下万里部君的一天」

「虽然有点早，但我们出发吧」

虽然我们店的咖啡价格不菲，但两个人的咖啡总比一个人的晚餐要划算吧。而且，我能赢下和千岛的赌约，也是托了未来三澄的福。给现在的三澄一杯咖啡也是应该的。毕竟她可是本人啊。

我们下午三点半左右到了打工的地方。距离上班还有一小时半，时间刚刚好。我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正在揉披萨面团的千岛精神抖擞地喊道。

「欢迎光……临……」

他的声音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说到一半就变小了。

「两个人，有位置吗？」

「啊，有的」

千岛朝店里看了一眼。正在整理账单的百濑小姐注意到我，带着愉快的笑容走了过来。

「欢迎光临万里部。……两位吗？」

「是的。我五点才开始上班，所以想在这之前喝一杯」

「当然当然。露台还是店内？」

「里面可以吗？」

我回头询问三澄。三澄点了点头。

「嗯嗯」

百濑小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瞥了一眼今天的预约表。

「五点之前的话——可以安排到里面的座位。上次和千岛说的那个，要用吗？」

「不愧是你，没错」

「真温柔啊。只要茶水就行了吗？」

「榨干他也有点可怜嘛」

「我听到了！行啊，放开了吃吧！我给你们烤水牛马苏里拉奶酪披萨！」

从披萨店厨房里传来了千岛的喊声。

「最贵的那个！」

百濑笑着小姐继续说道。

「两位这边请」

在百濑小姐之后，厨房里传来了“欢迎光临”的声音。

她把我领到店铺最深处的一张四人桌旁。这是一张长条形的桌子，也是预约时最先满座的位置。百濑小姐装作不经意地取下了『Reserved』的牌子。

「菜单来喽——」

这家店把这张桌子留给贵宾的理由有两个。一是它远离其他座位，方便会谈；二是服务员可以清楚地看到这里。千岛就利用了这一点，从比萨操作台探出头来，笑嘻嘻地看着这边。

「工作环境看起来很热闹啊」

「嗯，是啊。在这里工作时间长了就是这样。坐吧」

我俩面对面坐在桌子旁。很快，百濑小姐拿来了两杯水。

「午饭吃了吗？」

「嗯，在大学吃过了」

「这样啊这样啊」

百濑小姐转向三澄，三澄微微一笑。

「在学校食堂吃的。因为我是大学生嘛」

三澄说话的时候仿佛背后都浮现着“我厉害吧”几个大字。百濑小姐愣了一下，随即轻声笑了出来，但并没有嘲讽的意思。

「原来如此，是大学同学啊。一定很聪明吧」

「是」

三澄轻描淡写地答道，百濑小姐又笑了。感觉放任下去她们还会继续一问一答，我便插了进去。

「时间也不早了，两杯卡布奇诺。三澄，可以的吧？」

三澄点了点头。

「OK」

说着，百濑小姐在账单上刷刷地写了几笔，转身离开了我们的座位。

「她真爱笑啊」

三澄目送着百濑小姐的背影说道。

「因为三澄很有趣啊」

「诶？我吗？有趣？……我？什么意思？」

三澄困惑地说道。

「很少有人这么说吗？」

「这是第一次」

百濑小姐端来两杯卡布奇诺后，千岛端着一个平盘走了过来。店里的甜点拼盘上，用巧克力写着一些字。

「Welcome……？ 意大利餐厅却用英语……？」

三澄喃喃自语道。千岛摆出营业式的笑容，将放着甜点勺的盒子放在桌上。

「我叫千岛。万里部一直受你照顾了」

「我叫三澄。每天早上都是万里部叫我起床，还给我做早饭」

「诶」

千岛睁大了眼睛，转向我。

「别那么捕风捉影，千岛。你现在脑子里想的全都是错的。话说回来，高级披萨呢？不是说要上2600日元的奶酪披萨吗」

「我听百濑小姐说你们都吃饱了」

千岛难掩激动地回答道。

「是啊。你还吃得下？刚才在学校食堂不是刚吃过吗？」

三澄最后抬头看了千岛一眼，语气坚定地说了一句。千岛不停地点头。

「啊，去食堂了啊？怎么，是同一个研讨会的新生吗？」

「哈哈」

我不禁发出一声干笑，对疑惑地低头看着我的千岛说道。

「这是我这个月开始加入的研讨会里的，特聘教授大人」

「……教授？」

千岛目不转睛地盯着三澄。

「嘛，算是副业吧」

三澄一脸平静地说着，抿了一口卡布奇诺。

「副业是，特聘，教授……？没开玩笑吧？」

「我是普通的女大学生。对吧，万里部君？」

「没错。你是特聘教授，同时也是个普通的女大学生」

「哇……。你找到了一位不得了的女朋友啊」

千岛一边说着，一边挠着后脑勺走了回去。越过他的背影，能看到百濑小姐正看着这边。我也看向她，她轻轻地挥了挥手。

三澄呆呆地望着千岛的背影，喃喃自语道：

「女朋友？刚才那个是Girlfriend的意思（注：日语彼女的两层含义）吧」

「不用在意……不，这个也可以记在笔记本上」

三澄看向我，沉默了。

「普通大学生的脑子里，尽是恋爱。虽然千岛是自由职业者，但也是个不错的样本」

「……真是毫无生产性」

「生产性这种东西，和普通大学生可是八竿子打不着啊」

「真是学到了」

三澄真的从包里拿出了HCL的笔记本，开始沙沙地做起了笔记。

「吃吧，很好吃的」

我从镶银的盒子中取出一把甜点勺递给三澄。

三澄最喜欢的是戈贡佐拉奶酪蛋糕。因为原料是蓝纹奶酪，所以这是一道能博得内行人一笑的菜式。中途来收盘子的千岛得意洋洋地炫耀说披萨是自己用烤炉烤的，然后就离开了。

两人杯中的饮料都喝光的时候，百濑拿着装满水的玻璃水瓶来到了桌边。

「有享受到吗？三澄小姐」

面对着闪闪发光的百濑小姐，三澄点了点头。

「非常」

「太好了。万里部你要不要干脆休息一天？你看今天应该也很闲的吧？要不要我去跟店长说一声让你休息——？」

「不了，我想赚钱」

「真是认真——」

「你缺钱吗？我付你打工费好了」

三澄插嘴道。

百濑小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打工？」

「他现在正在陪我做实地考察」

「实地考察！ 理科生也做这个啊——真意外！」

百濑小姐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

「但那样的话就更不行了吧。学习为重啊——你等一下，我去和千岛商量一下」

「不，不用——」

我话还没说完，百濑小姐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远处了。

结果，原本预定傍晚下班的千岛代替我站在了大厅。

我把三澄留在客席上，到后台休息室去和千岛打招呼。

「不好意思啊，我真的本来打算上班的」

「没关系啦。就算早下班，我也没有和女朋友约会的安排——」

千岛满脸笑容地说道。

「不，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说来话长，但因为某些原因，我能说的也很有限」

我不禁语气变得奇怪起来。

「什么叫叫她起床的关系」

「嘛，怎么说呢，算是闹钟的角色吧」

「什么啊。万里部同学是万闹钟？开玩笑啦」

千岛的幽默感简直和天才如出一辙。也就是说，一般人根本get不到他的点。

「真的没问题吗？你今天不是从早上就开始工作了吗」

「没事，和百濑小姐两个人负责大厅的工作，一点也不糟糕」

「啊，原来如此」

「嗯」

「祝你好运」

「哈！？一交到女朋友就摆起架子来了是吧！你给我记住啊混蛋！」

「这样赌注的事情就算扯平了」

「那不是当然的吗！明明吃了那么多卡布奇诺和甜点，少在那说风凉话！」

「祝你好运」

「烦死了」

我笑着回到了客席。

千岛帮我结了账，我们就直接离开了店。现在还不到下午五点。没想到突然空出时间来了。

我一边从店里往车站走，一边给母亲发了条消息，说如果在家吃晚饭的话来得及准备。很快，母亲就回复了一个胖乎乎的小熊欢呼雀跃的表情包。

「抱歉，三澄。我等会儿还得回家准备晚饭。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当然去啊」

三澄边走边漫不经心地说。

「去？去哪儿？」

「去万里部君去的地方。今天我要一天都跟着你」

「我家也要去吗？」

三澄点了点头。

「放心，我不会留宿的」

我停下脚步，把手放在额头上思考起来。

冷静想想——她可是那种初次见面第二天就能接受我到她家拜访的人。和那件事相比，现在这根本不算什么。

要说会惊讶，反倒是母亲那边吧，不过她大概也会和千岛一样，很快就接受了。说不定还会让她误以为我第一次带女孩子回家，然后白高兴一场。但反正也没有什么风险需要特地拒绝。

「要搭地铁，可以吗」

「当然」

「路上要去趟超市」

三澄点了点头。

「毕竟是大学生风格的实地考察嘛」

三澄说着，扬了扬眉。

到了离家最近的车站，我们去常去的超市里挑选食材。三澄静静地跟在我身后。

「你是看食材决定做什么菜吗？」

我伸手去拿打折六十日元的蘑菇时，三澄说道。

「嗯？嘛，是啊。我会结合家里现有的食材，看着做一些菜」

「那可是相当高级的操作啊。也就是说，要把现有食材和新食材进行排列组合，从中找出可行的菜谱吧」

「不，没你想的那么厉害啦。基本都是偶然想到的」

「灵光一现可是人工智能尚未涉足的领域啊」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还是装作理解的样子，含糊地应了一声。三澄也深深地点了点头。

「三澄，你饿了吗？」

「不用管我，你就和平时一样就好」

「三澄在我家吃晚饭就已经不是平时了，而且我家的规矩就是，如果有客人来，就一定会为客人准备晚餐」

「原来如此，合情合理」

真的合情合理吗。

「肚子啊——倒也不饿。我平时也不太会一日三餐都好好吃」

「也是啊」

「也是啊？」

「这一个星期我们一起吃了不少丰盛的早餐，但你看起来一点变化都没有啊。话说回来，我的肚子倒是长了些肉」

「我才十七岁，新陈代谢应该比二十二岁的万里部君要好吧」

经她这么一说，确实如此。

三澄看起来并不是很饿，我自己也觉得简单吃点就好。老妈应该会和往常一样饿着肚子回来。

打折的蘑菇不能错过，而且分量也容易调整，说不定还能留到明天给三澄做早餐用——

「香雅饭怎么样」

因为洋葱还有剩，今天就不用买了。牛肉太贵了，所以买了猪肉馅（注：香雅饭是一种日本洋食。此菜式的材料包括牛肉、洋葱、蘑菇，并以牛肉烩酱煮成，配以米饭同食。在部分地区，会用猪肉代替牛肉）。

我从背包侧袋里拿出环保袋。

「万里部君，你真像个家庭主妇呢」

「嗯，差不多吧。因为家里让我上大学，做做家务也是应该的」

「我觉得已经很厉害了」

「跟三澄和一石教授做的事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

我收拾着食材，随口说了一句，三澄却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总是这么贬低自己吗？搞得我都不有些内疚了」

我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三澄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拿我和老师跟你比，你当然比不上很正常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听了三澄的话，我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点想笑。

「你干嘛笑啊」

「没什么，你说得对。好吧，我就当个小市民，享受一下小小的成就感吧」

「挺好」

一到我家，三澄就站在玄关处不动了。

「我说，你这也太干净了吧」

我微微一笑。对三澄来说，比起这栋建了五十六年的老房子，房间整洁干净似乎是更不可思议的事情。

「没有啊，在我看来到处都是生活气息，乱糟糟的」

「这乱？地板上什么都没有啊？」

「这很正常吧，三澄」

三澄把手指放在唇边，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突然说道。

「难道说，我的房间很乱吗？」

「你终于意识到了啊，三澄。这是伟大的第一步。那房间已经不是乱的程度了，而是混沌概念的本身」

「那岂不是要花无限的时间才能收拾好？混沌就是那样的概念呀」

或许的确如此。

我走进厨房，切着洋葱。对于我家来说无比珍贵的黄油，竟然也奇迹般地出现在了冰箱里。

「厨房本来就应该是这样井井有条的吧」

三澄站在我身后，探头探脑地看来看去，然后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记完笔记后，她坐在餐桌旁，好奇地四处张望。

「没什么值得这么盯着看的东西吧」

「是啊，我惊讶于东西怎么这么少」

「是啊」

我一边炒着洋葱一边笑着说道。耳边传来三澄说“好香啊”的低语。

「万里部君的房间在二楼吗？」

「嗯。我的房间是六叠大，我母亲的房间是五叠」

「两个人住啊」

「如果我有兄弟姐妹的话，可能就上不了大学了。三澄你呢？有兄弟姐妹吗」

「有一个姐姐。已经结婚了」

「这样啊」

从三澄口中听到结婚这个词，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我父亲一个人住。母亲已经去世了」

我停下手中的料理，回头看向三澄。说起来，我刚开始当闹钟的时候看到的那篇新闻报道的照片里，并没有三澄的母亲。照片里只有年幼的三澄、一石教授、二阶堂先生，还有三澄的父亲。

「我上周，看到了关于你的新闻报道。」

「新闻报道？啊，是去美国之前的那篇吗？」

「照片里有一石教授、二阶堂先生，还有你父亲」

「嗯。因为我在小学毕业前就要去美国了，所以他们三个为我举办了一个类似于毕业典礼的活动」

「真厉害。从小就是天才啊」

「是啊。如果现在能选的话，我倒是想智商低三十点之后出生」

「普通人可说不出来这种话啊……」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三澄略带伤感地低声说着，我注视着她，她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淡淡一笑。

「我也不是在悲观啦。现在的自己我也不是讨厌。只是，父亲如果有个普通的女儿的话应该会轻松很多吧。只是这样而已」

我渐渐明白了三澄的想法。

「所以才有了Happy·Campus·Life，普通的大学生活吗」

「是啊。我会尽力尝试。如果不行的话，我就干脆利落地以天才物理学家的身份活下去」

「如果我说这是奢侈的烦恼，你会生气吗？」

「不会。因为有老师在，还有泰哥。最重要的是，我和家人的关系这么好。我没什么不满意的。我觉得自己很奢侈，也很幸福」

「那就好」

我把注意力拉回到锅里。洋葱有点焦了。

「……抱歉，洋葱有点焦了」

「我完全不介意。焦掉的部分只要不是大量摄入，对身体就没什么坏处」

不愧是天才。明明不做饭，却知道这种奇怪的知识。

晚上七点多回到家的母亲，露出了似曾相识的反应。

「我回来……，了……」

就像千岛在打工的地方那样，第一句话说到一半就没了力气，母亲陷入了困惑之中。

「打扰了，我是三澄翠」

三澄从餐桌的椅子上站起来说道。鞠躬不怎么深的样子真是符合三澄的风格。

「哎呀哎呀……，是朋友吗？还是说——？」

母亲向我问道。

「硬要说的话，算是我的上司吧」

「上……上司？？」

母亲瞪大了眼睛。

「嘛，等下再慢慢解释。饭做好了」

「三个人一起吃？」

三澄点了点头，回应了母亲的话。

「打扰了，我开动了」

「哇，真是丰盛的晚餐！要不要喝一杯呢」

「别喝了，你一口下去就会睡着的」

母亲匆匆忙忙地来到客厅，想看看炉子上锅里煮着什么。

「今天吃什么？」

「先去洗手漱口。是香雅饭」

「鸡蛋呢？」

「马上就煎，真啰嗦啊」

三澄在后面轻声笑了笑。

母亲去洗手间洗手的时候，三澄好奇地问道。

「鸡蛋？」

「没有煎蛋的话就不能算香雅饭」

「你妈说的？」

「是啊，就像运动部的男生一样，说没有就不行」

三澄猛地举起了手。

「那，我也要」

「好好好」

我做了三人份的煎蛋，一共用了五个鸡蛋。

母亲像小学生吃午餐一样大声说着“我要开动了”地吃起了饭。三澄饶有兴趣地看着母亲的样子。

「光吃碳水化合物的话，三澄，一般都会变成这样的身材」

我这么一说，身材圆润的母亲哈哈大笑起来。

「这孩子，做饭越来越拿手了。几乎都是你导致的啊」

母亲用手捂住嘴，一反常态地呵呵笑了起来。

「万里部君的料理，很好吃」

三澄一边点头一边说道。

「啊」

母亲耸了耸肩，意味深长地笑着看向我。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我边吃着香雅饭边回答。味道还不错，多亏了黄油才这么浓郁。虽然洋葱有点焦了。

「你最近不是经常一大早就偷偷摸摸地拿餐具和食材出去嘛？是不是因为——」

「啊，八九不离十。我最近身兼闹钟和家政妇的职位」

三澄点了点头。

「每天早上他都会叫我起床。因为我睡过头的话这个国家就会灭亡」

母亲豪爽地笑了。

「那可是重要任务啊，孩子。还以为你在做什么呢，原来是在保护国家啊」

我一边想着我哪只是保护国家，我还在试图把整个世界从毁灭中拯救出来，一边什么也没说地把香雅饭送入口中。

虽然今天如此平静安详以至于我差点忘了，但我与三澄共度的时光，可是与我自己的性命，以及世界的存亡息息相关的。或许未来的三澄没有给出具体的指示，反倒是明智之举。否则，我现在肯定会拼了命地走起钢丝，连拿汤勺的手都会因恐惧而颤抖不已。

「三澄小姐也是大学生吗？」

「不，我在大学的头衔是特聘教授」

我对放声大笑的母亲冷静地说道，“她说的是真的”。

母亲的笑声渐渐消失，她困惑地看着我和三澄，来回打量。

「诶，教授？可是，人还很年轻吧？」

「我十七岁」

「然后是，那个，什么教授？？」

母亲用怀疑的语气问道。

「她不是被教的那一方，而是从大学拿钱教书的一方，所以是上司」

「诶诶诶诶！」

面对这种反应，三澄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她既不害羞，也不谦虚，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是跳级吗？」

「当时日本没有跳级制度，所以去了美国的大学。不过中途退学回国了」

「哇……现实中真的有这种人啊。而且，居然在我家吃着香雅饭——我说，鉱，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嘛，说来话长」

「嗯哼——」

她又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母亲把视线移到三澄身上，

「这孩子，对各种事情都很挑剔吧」

「是啊。之前还用橡胶手套捏着我的袜子，大喊着脏东西呢」

这番话让我忍不住咳嗽起来。

「你这孩子，怎么可以对女孩子说这种话！」

母亲一边拍打着我的胳膊一边说道。

「因为，她说要穿一个星期不洗然后扔掉啊」

母亲倒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那样做呢，三澄小姐」

「为什么……经验之谈啊」

「啊……原来聪明人都是这样的啊」

母亲似乎被这个莫名其妙的理由说服了。

我和三澄并肩走在从家到最近车站的路上。

真是不可思议的一天。从一大早去叫醒三澄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二个多小时。

我们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正如三澄所希望的那样，我度过了普通的一天。

和三澄待了这么长时间，我却没有一刻感到厌烦，也没有感到疲惫。

我甚至觉得，再来一次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我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是最不可思议的。

「那个，我能问你点事吗？」

三澄低垂着眼帘，轻声说道。

才刚从家里出来几分钟就问的问题，内容我大概能猜到。

「你是想问关于我父亲的事吧。大一的夏天，他们离婚了。我当时想过要退学，但是我妈说，至少要把大学读完」

「所以万里部君才一门课都没挂科啊。对不起，今天因为我害你迟到了」

「我也不是没有迟到和缺勤过。之前为了和千岛出去玩，也拜托别人帮我答过到。不用在意的」

「这样啊。那就好」

「她说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而给我添麻烦。我妈真了不起，对吧？」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你妈妈真的很温柔」

「正好在我高考的那年，我爸工作的那家小信用社被大公司收购了。工资估计也降了吧」

「那是离婚的理由吗？」

「不是。他在外面有女人，我妈都忍了。真正让她忍无可忍的是，我爸居然不愿意让我上大学。我妈说，一个银行职员，居然连怎么花钱都不知道，真是的。我爸才是典型的没用的男人，我现在也不太想知道他怎么样了。完全没兴趣」

「这样」

我们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只有脚步声在继续。

「三澄你家人关系很好吧？你父亲是怎样的人？」

「我家很普通。真的很普通。除了我以外，都是很普通的家人」

我们走在从家到车站的必经之路上的公园里。对于东京都内的公园来说，这里算大的了。中央池塘里传来鸭子悠闲游泳的水声。我俩的脚步声又持续了一会儿。

「我猜他们应该很困惑吧。毕竟我和同龄人不一样，这是客观事实」

「嗯，也是。我遇到三澄你这样的人也是第一次」

我笑着回答道。

「也是吧」

三澄也转向我，微微一笑。公园高高的路灯照亮了她平静的面容，我不禁心跳微微加速。

「就算是像今天这样一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只要我一开口讲话，对话就会中断。可能大家也没有恶意。但即便如此，对话还是会中断。侄女讲学校的事的时候大家聊得可热闹了，可我讲留学的事就聊不下去」

「原来如此，画面感太强了。所以就有了那个HCL项目，对吧」

三澄慢慢停下了脚步。

「呐，万里部君，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稍微慢了一点，也停下了脚步。

「什么事？」

「为什么，你会知道HCL的事情？」

我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在这里说出真相，三澄的好奇心就会消失殆尽。那样一来，来自未来的指示也许就会化为泡影。我扪心自问，我真的有足够的魅力让三澄对我保持关注吗？此刻的我并没有自信。

我和三澄不同，我这样的人到处都是，随便就能被取代。但是现在，我不想把这个位置让给任何人。

「我不想说谎，就实话实说了」

三澄一直盯着我，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那人给我说，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是了解HCL的人，让你不要告诉我的吗？」

我点了点头。

「就这样放过我吧。作为补偿，我会继续陪着你。进行Happy·Campus·Life的」

「喂」

三澄慌慌张张地环顾四周。

「被人听到怎么办？要说就说代号HCL」

我笑了。

「没关系的。就算被人听到，也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更何况内容完全无害」

「话是这么说……」

「我今天也很开心」

三澄睁大了眼睛。

「和我在一起，开心吗？」

「嗯。所以我会陪着你的。这对我来说也是人生中最后一段学生生活了。明年开始就成社畜了」

「社、社畜？」

「就是为了公司像牛马一样工作。就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三澄你说的一样。我只想着快点毕业。我的日常生活就是一周去一次学校，然后打工，仅此而已。就算你再观察我多少天，也都是一样的」

「才不是呢。我确实有自己肩负的使命，也有堆积如山的专业任务，但是今天万里部君的一天里也充满了我的日常生活中所没有的东西。就比如我没有像你那样的打工伙伴」

「但是，你有值得信赖的一石教授」

「是啊。能遇到老师真是我的幸运。如果没有遇到他，我都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

「所以你才叫老师啊」

「是啊，能被我称作老师的只有一石教授一个人」

从车站方向涌来的人群突然多了起来，应该是从新宿方向来的电车到站了。

「走吧，站在这种地方被人听到HCL项目的事就糟了」

「那可就麻烦大了」

三澄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在青梅街道沿线的地铁站楼梯前，三澄停下了脚步。

「就到这里吧。今天谢谢你。很有意思，而且——我也很开心」

「啊」

「明天不用叫我起床了。我估计今晚不睡觉」

「要熬夜吗？」

「我这周剩下的时间都很忙。我可能会一直待在第二研究室，直到星期一早上。如果你能尽量晚点再来，那就帮大忙了」

「你真的很忙啊」

「我是国宝嘛」

我笑了。三澄也轻轻笑了。

「下次，我想见见你的父亲」

「我父亲？」

「我想和被自己孩子说是个好父亲的人聊聊。还有，想告诉他别再寄土偶过来了」

「没用的。他不听人劝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土偶都排成七个了。

「下次见面，就是下周了」

「嗯，晚安」

我目送着三澄走下楼梯。

这样，明天不能去叫三澄起床了啊。早知道就该把香雅饭作为伴手礼送给她。

虽然我一开始是遵从来自未来的三澄的指示，但现在我已经出于自己的意愿想要更多地了解她了。

这一切都在未来的三澄的预料之中吗。

我一个人轻轻笑了。

或许就是这样吧。

毕竟，对方可是天才啊。

第一卷 第五章 一石教授的考察

周末两天，我从早到晚都在打工。

结束了开店的准备工作，吃完员工餐的意大利面后，餐厅随即就迎来了座无虚席的晚餐时间。说不定附近百货公司正在举办什么活动吧。

忙碌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有客人来拜访我时，已经是周日即将打烊的时候了。那时我正在擦拭玻璃杯，负责接待的百濑小姐朝我快步走了过来。

「万里部，有你的客人哦」

「客人？」

「嗯，说让我叫万里部君过来。我已经带去A0桌了」

我越过百濑小姐，向店内最里面的座位望去。二阶堂先生正在脱下薄外套。

「你认识他？」

百濑小姐小声问道。

「嗯，见过几面」

「是艺人吗？气场太强了，我都有点不知所措了」

「应该不是，他是那种能力很强的商务人士」

「真的假的？？好想让你介绍一下啊，颜值太高了」

我在这里的事情大概是问三澄的吧。虽然他们可能掌握着我的学分取得情况，但是打工的地方我并没有向大学提交。

他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呢。

「反正大概是最后一位客人了，稍微去聊聊吧。我去和店长说一声」

百濑小姐说着，准备了两杯冰水。

「谢谢。最近总是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下次再请我喝便利店的咖啡就行了」

百濑笑着说道。

我摘下围裙，走向二阶堂先生所在的后排座位。

三天前，我和三澄也是坐在这个位置喝卡布奇诺的。

「哟，抱歉打扰你工作了」

「没有，我正好也快下班了。有什么事吗」

「我想和你单独谈谈，能借一点时间吗？十分钟就够了」

距离关店还有一个小时。这家意大利餐厅的最后点餐时间相当充裕，毕竟这不是那种可以匆匆忙忙吃完的料理。

我在四人桌前坐下，面对着二阶堂。

「这家店不错。你和翠一起来过的吧，她好像很开心」

「啊，嗯，算是偶然来的」

「一石研，真是与众不同吧。老师也好，翠也好」

我笑着点了点头，二阶堂先生对拿着菜单过来的百濑点了杯热咖啡。

「这么晚来还只点咖啡，真是不好意思」

面对着优雅地表示歉意的二阶堂先生，完全进入服务员模式的百濑露出了无可挑剔的笑容。

「哪里哪里」

「万里部君，你也喝咖啡可以吗？」

二阶堂先生这样问我。我点了点头。

「那就，两杯咖啡」

百濑离开后，二阶堂先生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托着下巴。无论什么姿势都是那么有型，简直完美无瑕。

「我和翠认识很久了」

二阶堂先生带着温和的笑容说道。

「但我还没见过像万里部同学你这样和她关系这么好的人。真厉害啊。最近，她几乎每天都在跟我念叨你，这情况可是前所未闻」

我还没搞清楚他的意图，只能含糊地点了点头。

「所以，说实话，我也稍微有点着急了。觉得再悠闲下去就来不及了，所以就顾不上给你添麻烦，像这样来找你谈谈了」

我注视着二阶堂先生。他的语气和姿势都一如既往的优雅，但总觉得哪里有些违和感。是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因为焦急吗。

「抱歉，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二阶堂先生沉默着笑了笑，然后说道。

「我想和翠结婚。万里部同学，你能帮我吗」

就在这时，端着咖啡过来的百濑在中途停下了脚步，不知为何原地转了一圈。

我和二阶堂先生的目光转向百濑，百濑露出了一个掩饰性的笑容。

「咖啡来了——」

百濑用圆圆的眼睛向我使了个眼色。虽然我也不明白她的用意，但至少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很惊讶。估计等二阶堂先生离开的时候，店里的所有员工都会知道这件事了。

二阶堂先生喝了一口咖啡，又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咖啡很好喝呢。正宗的美式咖啡。虽然据说原本带有蔑视的意思，但清爽的味道很棒」

我含糊地点了点头。二阶堂先生面带微笑地继续说道。

「翠说，想找个机会让她父亲和万里部同学见个面。真是晴天霹雳啊。你们已经是恋人了？」

「不，不是那样的」

「太好了，我就希望在万里部同学真正喜欢上翠之前跟你谈谈」

二阶堂先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等待着我的回答。

「说实话，对于现在这种情况，我只是感到困惑……而且，我和三澄现在还没有明确地发展成恋爱关系——」

「没有吗？」

我思考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或许，我们彼此之间还没有那种意识。

我只是觉得和她在一起很轻松愉快，仅此而已。

二阶堂先生的这次拜访，究竟是不是未来的三澄计划中的一环呢。这一点无从得知。

「你说让我帮你，具体是指什么呢？如果你们矫情很深，那这应该算是你和三澄之间的事情吧」

「每天早上叫她起床的任务。我希望由我来替你完成。例会我也会参加，所以不会让她迟到。你帮她叫起床应该就是你毕业学分的交换条件吧？我一石研和校方那边都能说得上话，很多事情都能灵活处理。我保证给你最高评价的成绩」

「成绩什么的，都无所谓吧」

「是吗？我听说你刚来一石研的时候，明明是个除了毕业以外对什么都没兴趣的大学生来着」

确实如此。就在两周前，我的确只想着不要浪费了自己的内定。

「如果连毕业都不能让你妥协，那毕业后的去向，我会尽量给你安排条件更好的工作。我的公司在亚洲范围内还算资金雄厚，和大企业也说得上话」

二阶堂先生说着，递出了一张名片。和当初收到的不同，这张名片用的是哑光厚纸，名字旁边印着“法人代表”。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用普通的战略，我根本赢不了你。每天都吃到你倾注了那么多爱意的料理，她肯定会开始喜欢上你的」

「不，我并没有倾注爱意——」

「用父母寄来的调味料，每天做营养丰富的饭菜，这已经是充满爱意了。像翠这样每天忙于工作的人，一定会被感动到的」

我无言以对。

「但是呢，我认为翠不需要那种安稳的普通生活。对她来说，遵循社会规范比开发专利技术还要困难。不断为她准备只有她才能完成的课题，才是对她最好的。那是她的养分，而我能够提供给她」

「不，可是。三澄她……」

她也想变得普通。我正想这么说出口，却想起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HCL的事。我沉默着，二阶堂先生又开口了。

「果然，我还是晚了一步。先不说你自己有没有意识到，但你喜欢翠的吧」

我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只是茫然地盯着眼前咖啡杯中漆黑的液面。

「万里部同学。一石老师和翠是真正的天才。但也正因如此，他们才需要合适的环境。而他们现在所处的环境，都是我一个人打理的。为了支付那间贵得吓人的第二研究室的维持费，我可是想尽了办法赚钱。顺便说一句，我做的都是合法生意，这一点请放心」

二阶堂先生再次抿了一口咖啡，接着说道。

「我也是人。在作为他们两个的理解者之前，我首先是一个男人，我喜欢作为女性的翠。为了得到她的心，我已经做好了不择手段的准备，所以今天才会来找你谈话」

「不择手段……？」

「如果万里部同学不肯退出，我就停止对第二研究室的支持。地下装置将无法稳定启动。那可是他们俩梦想的结晶。就因为你的行为，它将毁于一旦」

「这就是你对喜欢的人做的事吗」

「很不择手段吧」

二阶堂先生自嘲道。

「你真的喜欢三澄吗，二阶堂先生」

「可能和世俗的恋爱感情不太一样吧。我和翠也是利益共同体，正因如此，我们的羁绊才更牢固。我们是共生关系啊」

二阶堂先生顿了顿，微笑着说道。

「但是，我就是认真到不惜用这种难看的手段了。万里部同学，请把翠的房间钥匙还给我。那间房是用公司名义租的，由我管理，类似于公司宿舍。你可以把这当做是来自房屋租客的正式归还请求」

稍微思考了一会儿，我最终还是把钥匙递给了二阶堂先生。

目送着二阶堂先生收起钥匙，这期间三澄的身影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她总是穿着奇怪的皱巴巴T恤，一副睡眼惺忪没精神的样子，寂寞地俯视着父亲寄来的东西的侧脸，以及，一日跟踪的最后，那个含蓄的笑容。

保持沉默了一会儿，二阶堂先生站了起来，穿上外套。

「抱歉，万里部同学。希望你能找到其他人，谈一场美好的恋爱。工作时间打扰你了，研究室见」

「那个……」

二阶堂先生停下动作，低头看着我。

「……三澄说，明天她想睡到最后一刻。她说周末很忙」

二阶堂淡淡地笑了笑。

「嗯。翠现在在第二研究室工作。我待会儿也会过去。会妥善处理的」

二阶堂先生拿着传单走向收银台。

我听着结账的声音，盯着自己没喝完的咖啡看了好一会儿。

店里已经空了，百濑小姐在拿出『Closed』牌子的同时叫了起来。

「什么啊那个人！」

我一边放下自己和二阶堂先生的杯子，一边叹了口气。

「我先问一下，你都听到了多少？」

「当然全部都听到了啊！！CUI是指三澄小姐吧？就是之前万里部带来的那个自称天才的」

「对对对」

我记得她好像没自称过吧。

「长得那么帅竟然是萝莉控啊那家伙！太可惜了——！不，这倒无所谓。万里部也是，为什么一声不吭啊！难道不是女朋友吗！？」

「不是女朋友啊」

「啊，这样吗？」

我点了点头，百濑小姐看起来有些失望。

「这样啊。那样的话，突然被那样说，也只能沉默了吧」

「是啊……」

一直在洗碗池边听着我们对话的千岛苦笑了一下。

「你就别再追问了，百濑小姐。那家伙的恋爱状况有点复杂」

「诶，真的吗？」

百濑小姐的眼中充满了显而易见的好奇。

「没什么复杂的，我只是完全没有结婚的想法而已」

我放弃了，这样说道。

「啊，这样吗？我也是我也是」

「真的吗！？」

在洗碗池边的千岛瞪大了眼睛叫道。

「结婚观完全一致啊万里部，要不我们交往吧」

「不行吧，怎么可以因为这种事就轻易地交往啊！」

千岛说着，湿漉漉的手都没有擦就从洗碗池边走了过来。

「哇，千岛！那儿我刚拖过！」

「啊，对不起」

千岛弓着背，回到洗碗的地方。看着千岛那副窝囊样，我不禁笑了起来。

笑过一阵后，我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

「与其说结婚，不如说是我害怕成为父亲。因为我爸就不怎么样，我感觉自己也会变成那样」

「原来如此……虽然我不是不能理解你的感受，但万里部就是万里部你自己啊？」

百濑小姐说完，拍了下我的屁股，回去打扫了。

千岛洗碗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

「你俩关系真好……」

千岛带着怨恨小声说道。

「放心吧，朋友喜欢的人我是不会下手的」

「万里部」

千岛眉毛下垂，嘴角上扬，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你算不算朋友另说」

「万里部……」

回到家，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脑子里还在不停地回想着和二阶堂先生说过的话。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着昏暗的天花板了。

他看起来是认真的。

虽然确实与一般的恋爱感情不同，但三澄她本就不是普通人。

我的观念和他们两个人的世界格格不入，或许二阶堂先生更能理解三澄。

我，真的有能与那样的人竞争的东西吗。

说起来，我和三澄关系变好，也是因为未来的三澄让我这么做的。

并不是我自己主动的。

我只是像往常一样，在完成别人交代的任务。然后对这个第一印象不太好，但接触下来却意外好说话的漂亮女孩产生了好感吧。

每天早上那副毫无防备的打扮实在太刺激了。不过说起来，三澄也有错。她实在是太没有戒心了。

三澄叫二阶堂先生泰哥，而二阶堂先生则叫她翠。对于他们之间的那种距离感，我感到一丝难以察觉的嫉妒，这也让我觉得自己又自私又轻浮。和有了十几年交情的他俩相比，我只是个做了两个星期闹钟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呢。

——四面楚歌，毫无办法。这可不是收拾乱糟糟的房间那么简单。

如果未来三澄的话是真的，那么此时此刻，世界末日也在一步步逼近吗。那它会在什么时候变成定局？是在我彻底放弃的时候，还是在三澄和二阶堂先生在一起的时候？到那时，我体内的量子也会失控吗——

因为和三澄在一起的日常而几乎快要忘记的恐惧，此时此刻正逐渐蔓延开来。死亡的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我却无能为力。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呼出的气息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睡意始终没有降临。

智能手机的闹钟声吵醒了我。我感觉就像才睡着一样。

我把手伸向枕边，关掉了闹钟。

早上七点。

「该死，忘了关闹钟了……」

明明已经不需要这么早起了。

我试着趴着再睡一会儿，但怎么也睡不着。

看来我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叫三澄起床的生活节奏了。

我选择放弃，起床下到一楼，看到母亲正在餐桌旁化妆。

「咦，早安。还以为你已经出门了呢」

「不是说化妆要去洗漱台吗」

「抱歉抱歉」

母亲说道，语气里没有丝毫反省的意思。

我在洗漱台漱口洗脸。

「你的闹钟兼家政妇的工作呢？」

母亲在客厅问道。

「嗯，还好」

我含糊地回答，擦了擦脸回到客厅，喝了一杯水。

「吵架了吗？」

母亲漫不经心地问道。

「没有，我们还没到能吵架的关系」

「是吗？」

化完妆的母亲合上放在桌上的镜子，开始收拾化妆品。

「真希望三澄小姐能再来玩啊」

「不好说啊」

送走母亲已经是七点半了。

家里安静了下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一如往常的双手。量子还没有失控。

趁着这副身体还能动，只能去借用未来三澄的智慧了，我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

九点多，我到了田端站。

三澄之前说，工作可能要持续到星期一早上。第二研究室在十点会议开始的时候肯定没人。

我在检票口附近的汉堡店点了一杯咖啡，然后坐在靠窗的位置。

从这里可以看到第二研究室的入口，应该也能看到三澄从家里去第一研究室的身影。

九点半刚过，我看到了头发扎在后面的三澄。

二阶堂先生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是从三澄家的方向走过来的。

我不禁移开了视线。他们两个丝毫没有注意到我，径直走过了店门。

三澄即使没有我，也能好好起来啊。

我如此想着这样理所当然的事情。

还没来得及沉浸在落寞中，恐惧便开始蔓延。

我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未来的三澄曾经发信息说，如果我和她没有在一起，世界就会毁灭。现在，我把三澄身边的位置让给了二阶堂先生，但世界好像并没有要毁灭的样子。

我还有多少时间？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挽回吗——可悲的是，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只有未来的三澄了。

我将早已空了的热咖啡纸杯扔进垃圾桶，走出了汉堡店。

穿过马路，我站在第二研究室的入口前。面对着视网膜认证摄像头，等待着红灯变绿。

「——咦」

平常应该早就已经认证通过了，但指示灯却依然是红色的。我将脸从摄像头上移开，又重新靠近，如此反复多次，情况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我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难道是二阶堂先生……」

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一样，视野也开始逐渐变窄。我努力想要理清思绪，但大脑却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一个人的叫喊声传入我的耳中，将我拉回了现实。

「万里部君！」

我抬起头，视线与正穿过人行横道的三澄相遇。原本模糊的视野，以三澄为中心，渐渐清晰起来。三澄朝我跑过来，说道。

「你脸色好差，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没能立刻回答她。

三澄不安地抬头看着我。

「倒是你在这里做什么。重要的会议不要紧吗」

「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地弹出视网膜认证错误的通知，我怎么可能放着不管」

说着，三澄用怀疑的目光看向了摄像头。

「真奇怪，万里部君的账户明明已经注册了的。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故障」

「不，这未必是误操作」

三澄回过头看我。

「什么意思？」

「这个视网膜认证的设置权限，是谁掌握的？」

「从第一研究室和第二研究室的IP地址连接的话就能获得管理权限，但实际上只有我和泰哥」

果然如此。

我沉默不语，三澄疑惑地眯起眼睛。

「你今天为什么没来叫我起床」

三澄突然问道，她表情严肃地等待着我的回答。

「二阶堂先生说想替我做这件事。我的访问权限应该也是他删除的」

「泰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被讨厌了吧」

「又不是孩子，怎么可能」

三澄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抵着嘴唇，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算了，时间来不及了，万里部君你也一起来」

「来？哪儿」

「第一研究室，要开会」

「二阶堂先生也在吧？总觉得不太会受欢迎啊」

「别管那么多了」

三澄说着就抓住了我的胳膊，朝着闪烁着绿色信号的人行横道飞奔而去。我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虽然我不知道万里部君和泰哥之间发生了什么──」

三澄仍然面向前方，继续说道。

「闹钟的事先放到一边，HCL项目怎么办？你说过要帮忙的。那件事和一石研没有关系，是我们两个人的约定吧。你不是说过别人拜托的事不会拒绝的吗」

三澄一口气说完，语气中带着些许怒气。

不可思议的是，三澄生气的样子却让我感到高兴。

「我还以为今天也是万里部君来叫我起床呢，完全放松了警惕。擅自换人我也很困扰啊。得问问泰哥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就没想过要自己起床吗」

「怎么可能嘛。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啊」

真是令人佩服的理直气壮的回答。

我被三澄拉着胳膊，爬了五层楼的楼梯，来到了第一研究室的主房间。

会议桌的中央摆放着一台大型显示器，上面显示着视频通话软件的待机画面。一石教授和二阶堂先生坐在显示器前。二阶堂先生优雅地翘着腿，而一石教授则一反常态地没有叼着他的烟斗。

「好久不见，万里部同学」

一石教授慢悠悠地说道。二阶堂先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随即低头看向手中的资料。

「还想着三澄怎么突然就跑了出去，原来是去见万里部同学了啊」

一石教授说道。

「怎么可能。只是第二研究室的入口一直认证错误，觉得有点奇怪就过去看了下」

二阶堂先生抬起头。

「这种情况下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吧」

「如果对方看起来很危险的话，我马上就会联系你的。不过我已经大概猜到是谁了，事实也确实如此。泰哥，我之后有些事想问你，一会儿再说吧」

「什么事啊」

二阶堂先生脸上带着像是装傻般的微笑，歪着头，将视线转向了我。

「万里部同学，如果可以的话，最好不要出现在镜头里。虽然万里部君也属于一石研，但要向其他参与者解释为什么有本科生在场，可能会有点麻烦」

一石教授点了点头。

「不过，这对你来说也是个宝贵的机会，就在旁边看着吧。和环形激光通信机本身相比，会议的机密性根本算不上什么」

一石教授一边说着，一边指向窗边的一张小桌子。确实，坐那里的话应该不会被拍到。

我坐在离他们三人稍远的地方，拿出智能手机。确认时间时，正好从九点五十九分跳到了十点整。

几乎在同一时间，扬声器里传来了声音。可以听到几个中年男性的、语气强硬的问候声。所有人都说着英语，一石研的三人也用英语回应着。

古德毛宁，迷死拖·啥啥啥——我只能听懂这么多，之后的内容就完全听不懂了。

二阶堂先生负责整体的推进，被问道的三澄则用比日语还快的语速解释着什么。虽然听不懂英语，但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三澄的自信。偶尔一石教授会做一些补充说明。一石教授的英语和三澄、二阶堂的发音稍有不同，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没有日本人说英语时的不自然感。

虽然这想法很世俗，但亲眼目睹了他们三人如同母语般运用英语之后，我才真正体会到他们都是些多么聪明的人。他们所处的世界与我不同。

被安装在显示屏的上方的摄像机正对着一石研。由于我无法进入画面，所以看不到其他参与者的脸。

三澄以行云流水般的语速完成了说明后，会议毫无预兆地结束了。智能手机上的时间正好是十点十分。

看来，参加会议的人的确都非常守时。

「泰哥，你动了第二研究室入口的安保系统？」

三澄突然问道。

「啊，周末翠在工作的时候我稍微强化了一下。抱歉啊，万里部同学，忘记告诉你了」

「不……」

我把“你是故意的吧”这句话咽了回去。

「啊，对了。周末做了实机测试对吧」

一石教授一边说着，一边从桌上拿起烟斗。那款式我是第一次见。我不晓得他有多少个烟斗。

「嗯，用自动发送信息进行了调试」

三澄回答道。一石教授一边往烟斗里填着烟草，一边点了点头。二阶堂站起身，用放在会议桌上的遥控器关掉了大型显示屏，说道。

「要是实验的时候有人进来怎么办？所以我才提高了安全级别。忘记调回来是我的错，抱歉」

「泰哥，你当时不是在一楼工作吗？直接跟我说一声不就好了。这说不通啊，到底在隐瞒什么」

二阶堂先生耸了耸肩，露出了苦笑。

「那我直说了。我信任翠和老师，但我还没法同样信任万里部同学。这是很自然的事吧。我不想万一发生信息泄露的时候去怀疑你。抱歉了万里部同学，我不是在责怪你。No offense」

「我明白」

我这样回答道，实际上我也理解二阶堂先生的想法。

我也一样，不会完全相信认识不到半个月的人。三澄对自己的安全管理太有自信了，而一石教授到底在想什么，我现在还完全无法揣测。

「万里部君没问题的，把权限给回去吧」

三澄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不禁看向三澄的脸。就如同我对三澄的感情在这几天发生了变化一样，三澄是否也发生了什么变化呢。

三澄用平静的表情，直视着二阶堂先生。

「先把功能完善再说吧。再说翠，差不多该走了」

二阶堂先生一说完，三澄就烦躁地叹了口气。

「我说啊，那个穿戴设备是两年前做的吧？为什么现在还要我去给客户做技术说明啊。泰哥也能做的吧。再说那个终端也没什么新东西啊」

「对方可是分拆上市公司啊，翠。需要走个流程，邀请技术负责人来讲解，经过充分的验证后才能批准。可以说是走个过场。这是为了留下组织决定的证据，以便在发生事故时推卸责任。这就是优秀上班族的思维方式」

「真无聊。我可不想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但是这样一来，第二研究室的运营费就只能再维持六十周了。你就当做是打工好了」

分拆上市公司的技术讲解兼职。真是不得了啊。三澄用手指笃笃地敲着桌子思考着什么，过了一会儿站了起来。

「万里部君，给我好好等着。我们话还没说完呢」

「啊，我这边时间多的是。你慢慢来」

「真羡慕你啊。如果时间能用金钱买到的话，我都能赚成石油大王了」

三澄粗暴地抓起帆布单肩包，走在走廊上。二阶堂先生将外套搭在臂弯里，回头看了看我和一石教授。

「那么老师，回头见。万里部同学……今天应该不会再见了吧」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

一石教授对着二阶堂先生的背影悠闲地说道。

随着玄关门开合的声音，两人走下楼梯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一石教授用一个形状奇特的打火机点燃了烟斗里的烟草。他一口一口地抽着烟斗，烟草冒出的烟雾越来越浓。

「这个的火是从侧面出来的。是专门为烟斗爱好者设计的。是专门用来点烟斗的打火机。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吧」

一石教授一边说着，一边把燃烧着的打火机侧过来展示给我看。

的确，火焰从打火机侧面垂直喷出。

「感觉好久没见了啊。虽然说万里部同学来这里也才两周前。已经习惯当闹钟了吗？」

从一石教授的语气来看，二阶堂先生应该什么都没对他说吧。

三澄也完全不知情。二阶堂先生应该是独自行动的。

「是不是有点累了？」

见我沉默不语，一石教授温柔地问道。

我试图用轻松的回答蒙混过关，但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一石教授疑惑地歪着头。

被剥夺了第二研究室的访问权限，这件事对我的打击之大，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就算三澄能说服二阶堂先生，他也一定会找其他理由做同样的事情。就算访问权限暂时恢复了，我也不认为二阶堂先生会就此罢休。

我已经无法再依赖未来的三澄了。这样一来，我真的变成孤身一人了。我已经无法借助任何人的力量了。

从那次验证实验之后就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断掉了。独自一人背负的重担仿佛崩塌般倾泻而下。在濒临崩溃边缘的某种东西终于崩溃了。

我发出一声不知是叹息还是呜咽的喘息声。

已经到极限了。不，应该说早就超过极限了。

像我这样的人，根本没法背负整个世界。

我抬起头，看向一直悠闲地抽着烟斗的一石教授。教授像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对我露出了微笑。

「一石教授——」

我虚弱的声音让一石教授感到不解。

事到如今才坦白，他会责备我隐瞒到现在这种地步吗？

但是，或许他能帮到我。

我闭上眼睛。

我要告诉一石教授，我要借助他的力量。

在黑暗中下定决心的我深吸一口气，对一石教授说道。

「两周前，一石教授让我在这里担任闹钟之后，我在第二研究室收到了来自未来的信息」

一石教授瞪大了眼睛。沉默了片刻。

「抱歉，我应该早点说的」

「不用道歉」

一石教授说着，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然后呢？」

我回忆着收到第一条信息那天的事情，开始讲述起来。

「发件人和年份不明。内容只有一句话，不要和三澄翠扯上关系。是在验证实验之前收到的」

「嗯」

「在那之后——一个自称是未来三澄翠的人发来了联系，时间戳是2031年。这条信息也是在验证实验之前——」

「稍等一下。看来得好好整理一下才行。真有意思啊，万里部同学」

一石教授粗暴地将大型显示器推到一旁，接着把一块白板拖到房间中央。他迅速擦掉写满整个白板的公式，然后开始把我刚才说的话写在上面。

第一封，不要与三澄翠扯上关系——年份、发件人不明。

第二封——2031年，自称三澄。七年后。

「关于第二封的内容，我也想详细了解一下。这周以来，来自未来的联系还在继续吗？」

「是的」

我尽力回忆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告诉了一石教授。

一石教授一边吞云吐雾地细细品味着，一边毫无预兆地将整理好的事实一口气写在白板上，然后回头问道「继续？」

如此反复几次，白板上赫然出现了记录着事发至今所有经过的手写日志。

「原来如此。第一封怪信的发送者企图改变过去。而七年后的三澄想要阻止这一切，具体方法是，让万里部同学和三澄相爱。虽然这两件事之间应该没什么关联，但如果对方真的是三澄的话，那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用意」

一石教授仔细地看着自己写的表格。

我也再次确认了一遍接触记录，看看是否与实际时间线一致。

没问题。我本来就比一般人更加神经质一些，记忆力也很好。好到我都想忘记一些事情的程度了。

「从这份记录来看——未来的三澄似乎在避免任何来自未知的那个人的接触，甚至比上次还要小心。万里部同学收到的联络也完全按照时间顺序进行了排列」

「什么意思啊？」

「意思是，如果未来的三澄想的话，她本可以联络到比怪信发送者更早的过去。尽管可以在环形激光通信机启动前的任何时间发送信息，但她没有这么做」

的确，经他这么一说还真是这样。

「她或许是想尽量减少来自未来的接触对过去的改变。如果和那个未知的人开始比拼谁能联络到更遥远的过去，那时间就会被无限细分下去」

一石教授的话，就好像是他在整理思绪时，不小心把想法透露了出来一样。这就是三澄所说的当墙的意思吗？

「还有一件事。为了防止有人利用这台机器出于个人目的改变过去，我们正在和赞助商一起制定严格的规章制度，这也是上午会议的主要目的。尽管目前还处于草案阶段，但已经有人提议要限制接触过去的次数和可追溯的年份。也许三澄就是在遵守这些规定也说不定」

一石教授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注视着白板，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看着我。

「万里部同学，你一定很不安吧。你做得很好，真的很了不起。你就是无名的英雄」

一石教授说着，露出了微笑。

我感到脸颊一阵发烫，喉咙深处也有些哽咽，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但我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最后还有一件事。直到今天，万里部同学最好的咨询对象一直都是未来的三澄吧。你之所以会告诉我这些——啊」

一石教授一边说话一边想到了结论，开心地笑着吐出一口白烟。

「原来如此。工作狂二阶堂让你进不去第二研究室了啊」

「是的」

「好」

一石教授说着站起身，把还飘着袅袅青烟的烟斗放在桌上。他拉开抽屉，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似乎在找什么东西。看来他的东西完全没有整理。真是有什么样的老师就有什么样的学生啊。

「咦，在哪儿呢？——啊，找到了找到了」

一石教授举起一个小型U盘，露出狡黠的笑容。

「就是这个。走吧」

「诶，去哪儿？」

「当然是去第二研究室。去和未来的三澄聊聊」

一石教授通过了第二研究室入口的视网膜认证，我先走了进去。之后，一石教授再次进行视网膜认证，这次他自己也进来了。

「果然没有触发多重认证。虽然也有只认证却不进去的情况，但两种设定都有风险啊」

一石教授一边笑着说着，一边从储物柜里拿出外套。看来，即使是铜墙铁壁般的安保系统，在内部人员面前也毫无作用。

下到地下后，一石教授脚步坚定地走向操作终端，将带来的U盘插了进去。

「好了，好久没碰计算机了呢」

一石教授一边揉搓双手一边说道，抬头看着我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然后，他以三澄打字动作放慢之后的速度敲击着键盘，打开了三澄经常打开的的画面。

「程序原型已经能做到这种程度了吗……压缩程序正在进行最终调试——加密程序也接近完成，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尽管速度很慢，但一石教授输入时完全没在看键盘。

「一石教授，您会用电脑吗」

「我曾经迷恋过一阵子简单的编程。用那种只能算是个计算器的机器做一些简单的小游戏自娱自乐。可别告诉三澄和二阶堂哦」

「诶？为什么」

「只会用纸和笔的物理学家，不是更酷吗？」

说着，一石教授从过去三澄写过的一段程序里，直接取走了加密的部分，添加到三澄的程序原型中。他的操作没有一丝犹豫，仿佛对程序的结构了如指掌。

「这样能运行吗。应该可以。本来应该由三澄最先启动的，但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为了判断能对三澄公开多少信息，就先让我用一下吧」

一石教授敲击了回车键。

漆黑的画面上显示着像是程序运行进度的东西，不久后显示出了SUCCESS。

「运行了。对了，和未来的联络通常是怎么进行的」

「是对方先联络的。登录后就会看到未读消息」

「应该是从未来那边参照登录记录，指定时间之后发送过来的吧。也就是说，用万里部同学的账号登录的话，就能与对方取得联系了吧」

一石教授示意我凑近显示器上方的摄像头。视网膜认证画面弹出，账号认证通过。

「来了。时间戳是2031年。是三澄的吧」

一石教授打开那封未读消息，一个从未见过的弹窗跳了出来。

点击Accept按钮之后，画面中出现了一位女性。一副似曾相识的面孔，依稀能看出现在的影子。地点是第二研究室的地下室，墙壁洁白，能看到通往一层的楼梯。

未来的三澄留着比现在更长的刘海，齐肩的短发显得干净利落。2031年——也就是七年后。时间的流逝，让三澄蜕变成了成熟女性的模样。

然而，她的表情却毫无保留地流露出了内心世界，这是现在的三澄从未有过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一般，七年后的三澄，脸上带着迷路孩童般的无助神情。

「——老师」

她的声音微弱到快要消失了。虽然虚弱且颤抖，但那确实是三澄的声音。

一石教授低沉而含糊地笑了。那是他一贯的让人不可思议地感到安心的笑声。

「好久不见，吗」

「是——」

「这样啊」

一石教授面带微笑，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我很久都见不到三澄的情况，我只能想到一种呢。不过，还是不要问比较好」

三澄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三澄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这段时间里，一石教授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屏幕。屏幕这边摄像头的画面里，一石教授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再次抬起头时，三澄平静地微笑着。

「嗯。就算问了，我也不会回答的」

「这样也好。三澄，我们来谈谈工作吧」

「当然」

一石教授回头看着我，招了招手。

我在一石教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身子靠近摄像机。回传的画面里，我和一石教授并排坐着。

「这么说，万里部君是遇到了不得不求助于老师的情况了？」

我点了点头，回应三澄的疑问。

「说明一下」

「二阶堂先生好像很不爽我和你走得太近。第二研究室的权限也被他剥夺了」

「泰哥他──？怎么会这样……」

「你完全没有头绪吗？比如说，二阶堂先生他一直在偷偷喜欢你什么的──」

「不可能」

屏幕里的三澄和坐在我旁边的一石教授异口同声地说道。

速度之快简直可以说是脱口而出。

「万里部君，那是不可能的。就算泰哥真的剥夺了你的权限，目的也另有其他。绝对不是因为喜欢我。我可以断言」

一石教授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呢？昨天二阶堂先生来我打工的地方，说他不在乎年龄和身份，喜欢作为女性的三澄。他还说想和你结婚，让我帮忙」

「不可能」

两人的声音再次重叠。

我交替地看着两人的脸。

「为什么不可能」

一石教授摸着自己的下巴说。

「这件事万里部同学应该亲自去问本人。这种事情不应该由第三者在当事人不在场的时候说明」

画面里的三澄点了点头。

「总之，我们的结论是确定的。那是不可能的。你再详细说说，泰哥还说了什么？」

虽然我有些无法释怀，但现在还是决定听从三澄的安排。

「他说如果我不退出，就要停供环形激光通信机的维护费用」

未来的三澄和一石教授面面相觑。

「那不像二阶堂会说的话」

「是啊。而且——」

三澄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三澄」

「我在想，企图篡改历史的那个人，会不会是另一个世界的我。在无数种可能性中，存在着在另一个未来里摇摆不定的我。那个我，为了保护自己的世界，才尝试与你那边进行接触。但是——」

一石教授点点头。

「不能完全否定。验证平行世界的存在，正是这个装置的学术价值所在。这样啊，三澄你也还无法做出判断吗」

「是的，无法判断。装置的影响力太强了」

「嗯，也是」

一石教授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世界将会终结么。也就是说，平行世界是存在的，而我们正在试图颠覆已经确定的未来。整个世界的量子信息将被改写，而量子为了消除矛盾，会导致全世界物质的性质发生变化——不对……？有点奇怪啊……」

画面中的三澄凝视着一石教授，嘴角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像是在享受着教授的反应，又像是在怀念着什么。

一石教授还在思索，我代替他向三澄问道。

「之前不是还有另一个三澄的假设吗？现在改变想法了？」

三澄将视线转向我，点了点头。

「嗯。怎么说呢——对我来说，这个计划漏洞百出。选择泰哥作为接近目标并非最佳解，而且最重要的是，我竟然没有把老师考虑进去，根本不可能」

一石教授笑了。

「你高估我了。我只是个老家伙，离开了纸笔什么也做不」

「证据确凿哦，老师。我看到了您的时间戳，您擅自启动了我的程序原型。还真是坏心眼啊」

「万里部同学，已经暴露了哦，怎么办」

一石教授回头看着我说。

画面中的三澄笑了。

「我今天才知道呢。都瞒了七年了，也该够了」

「嗯，说的也是」

一石教授耸了耸肩，然后在屏幕前交叉双手，手肘撑在桌子上。

「回到正题。就算按照三澄的假设，那个人是处于弱势平行世界的三澄，或者更简单地，就是七年后的三澄所在世界的某个人，那仍然存在矛盾」

「嗯，没错」

「等、等一下，我完全跟不上思路了。这，到底哪里矛盾了？」

一石教授竖起食指。

「两周的时间里，七年后的三澄和另一个人都在对现在进行干涉，但七年后的三澄所在的世界却丝毫没有动摇。根据之前的验证实验的结果来看，这很不正常」

三澄点点头。

「由此可以得出的假设只有一个。试图改变过去的那个人，即使对我来说也是处于未来的，而我的行动也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也就是说，他知道我的一切行动，并将之作为既定事实来利用」

「嘛，万里部同学不用了解那么详细。之后再慢慢解释。总之，那个人大概是在比七年后更远的未来」

一石教授如此说道。

「我确信的还有一件事。泰哥的行动，并非他本人的意志」

「并非本人的意志？」

听到这里，我也想到了。

「没错。试图改写的那个人，在和泰哥接触。老师？」

「嗯？」

「用那个管理终端，看看泰兄的通信记录。应该，是空的」

「我看看」

一石教授不慌不忙地操作着鼠标。

「嗯，零条呢」

「本来应该有一件的。除万里部君以外的一石研成员，在启动时都收到了测试消息。而它消失了，说明有人在未来远程删除了日志。运行的程序和我用的是一样的。万里部君，你最后一次收到我以外的人联系是什么时候？」

我开始回忆。

「是你告诉我HCL项目的时候，一周多以前」

「从那以后就没有联系过万里部君了。最开始警告你不要和三澄翠扯上关系的人，却把你晾了这么久，这很不自然。对方一定是想通过万里部君以外的人来达成目的」

「这是最合理的假设」

一石教授说着， 点了点头。

「泰哥现在在哪？」

「和这边的三澄在一起。去给某个上市公司做设备的技术说明了」

「那还有时间。老师，这个视频通话功能的程序原型，可以先安装在管理终端上吗？」

「当然可以。最好设置为自动启动。在进行视网膜认证的阶段，强制启动视频通话。三澄你应该就是这样想的吧？」

三澄点了点头，转向我。

「万里部君，我们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措手不及……？」

这个提议本身，对我来说就已经是措手不及了。

「泰哥一定会来第二研究室。他会一个人在没人的时候来。就像我和万里部君每天早上都要确认进展一样，对方也肯定要确认事情是否如他所料。他应该没有预料到我们会安装视频通讯功能，所以只要在他接触的瞬间抓住他就行了。终于能见到他的真面目了」

「你是说，要像……埋伏一样吗？」

「这是个好主意吧？如果你能正面挑战并制服泰哥，那直接等着也没问题」

「不可能的。身高差太多了」

三澄和一石教授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方针就这样定了」

一石教授说道。

「嗯。我想这样就能做个了断了」

一石教授点了点头。

「世界将会终结，么。到今天为止的两周时间，尽管七年后的三澄一直在与过去接触，却也没有观测到像物质性变化那样的量子失控。也就是说，三澄和万里部同学之间关系的变化，其影响范围或许并没有那么广」

三澄仍然保持着微笑，沉默不语。

「我不认为三澄你会忽略这一点」

「谁知道呢，说不定只是老师您过于自信了」

面对三澄的调侃，一石教授微微一笑。

「我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呢。那么，三澄你自己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那还是个秘密」

「是深沉的爱慕吗」

「或许吧」

两人相视而笑。

「老师──能和您说话，我真的很高兴」

「我也是。看到你就像看到出嫁的女儿一样」

「我不会说再见。听起来像是再也不见」

「啊。时间这堵墙已经逐渐变薄了。说不定我们还能像这样，在某个地方再次交谈」

三澄深深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了我。

「拜托你了，万里部君。守护世界的最终局面就交给你了」

「我会尽我所能的，你很清楚的吧」

「你就是那种没办法放着别人请求不管的人，我太了解你了」

三澄最后深吸了一口气，露出带着几分寂寞的微笑，看着我们。

「祝二位安好。Good Luck」

通讯到此中断。

寂静在第二研究室的地下弥漫。

一石教授缓缓站起身。

「好了，我有点累了，想抽根烟。先回第一研究室了。相关人员太多的话，事情反而会变得复杂」

一石教授一边揉着腰，一边说道。

「啊，我送您吧」

「万里部同学的任务，是守在这里别让二阶堂跑了。可没有闲工夫做别的」

一石教授笑着说道。

在第二研究室的入口目送一石教授离开后，我便径直躲到了一楼休息室沙发后的死角。

初次见到的七年后的三澄美丽动人。虽然现在的她五官也很精致，但除了与生俱来的美貌，她的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智慧的光芒，有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而就是这样的三澄，却在那里哭泣。理智被隐藏，情感倾泻而出。

我想，七年后的世界里应该没有一石教授了吧，就连我也能明白这一点。想必一石教授本人也察觉到了。

可以像这样和一石教授慢慢聊天的机会，还能有多少呢？

而且——一石教授不在了的话，三澄她一个人能坚持下去吗？

此刻，我自然而然地想到，希望自己能够成为支撑三澄的那个人。

第二研究室一楼的窗户被百叶窗遮蔽着，只有微弱的光线透进来，我知道已经是晚上了。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用手机看了多少次时间了，看手机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了。

一楼的自动门在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打开了。

我已经在这个地方躲了半天了。

我偷偷往外一看，来的不是二阶堂先生，而是三澄。

「诶」

我不禁发出声音。

这——糟糕了，不会被发现了吧？

现在，地下环形激光通信机里装载着一石教授偷偷加上去的视频通话功能。

未来的三澄，知道这件事吗？

不——她说过隐瞒了七年。也就是说，三澄在她成为未来的三澄之前的七年里，应该不知道视频通话功能是今天安装的。

糟糕，照这样下去，三澄去到地下启动装置的话，就会产生决定性的矛盾。

我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次验证实验的景象。

三澄从储物柜里拿出外套穿上，走下一级台阶。

「三、三澄！」

我毫无计划地喊出了声。三澄停下脚步回头，仔细一看，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可能是刚睡醒。

「万里部君？你怎么在这里？」

「啊，那个，我，想继续激光单元那边的工作」

「我不是问这个。你的进入权限不是被取消了吗？怎么进来的」

「啊，那个，我和一石教授一起」

「和老师？为什么老师会带你过来」

我当然不能说，是为了和未来的三澄对话。

「啊，那个……」

三澄朝我的办公桌走来。

「组装工作，你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只要按照设计图焊接就行了」

「啊，话是这么说」

总之，绝对不能让三澄去地下室。无论如何，今天，至少今晚，绝对不能让她靠近管理终端。

「你工作结束了吗」

「早就结束了。和预想的一样无聊，只是又被问了一遍开发过程中已经充分验证过的事情。」

「二阶堂先生呢？」

「泰哥？好像先回公司了。怎么了」

「没什么」

——我该怎么办？对三澄来说，和在地下工作一样重要的事——和一石教授的讨论吗？

验证实验那天，刚来一石研没几天的我被留在了这里，而一石研的三个人却早早去了第一研究室。

像是基本忘记了我的存在一般。

我能像那天一样，将她带入同样的境地吗？第一研究室里还有了解内情的一石教授。他应该能拖住三澄足够长的时间。

「三澄，那个，一石教授说想跟你谈谈——」

「谈谈？跟我？什么事」

「好像是说什么，根据验证实验的结果，那个，可以称作一石理论的，一个新的假说怎么样怎么样——」

三澄突然停下了动作。

她毫无感情地直直向我看来。

果然还是被看穿了吗。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如同烤墨纸一般，三澄的嘴角缓缓浮现出一抹微笑。

「什么呀，那不是很不得了吗」

「啊，所以说三澄你就去第一研究室——」

「万里部君，跟我一起去」

三澄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诶，不，我在这儿——」

「你也是一石研的成员吧，这种派对怎么能不参加呢」

三澄说完，目光炯炯地看着我，拉着我的胳膊走出了第二研究室。

在其他情况下，我或许会感到高兴一些。

但现在，我心中只有巨大的焦躁和些许的罪恶感。

我几乎是被三澄拉着胳膊小跑着来到第一研究室的。今天早上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被强行带去散步的狗狗，心情大概就是这样吧。

「老师」

刚一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三澄就用欢快的声音说道。

一石教授瞪大了眼睛。

「哎呀」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看向我，歪着脑袋疑惑不解。

我站在三澄身后，双手合十，拼命表达着歉意。

一石教授挠了挠头，笑着说。

「新的假说是什么？又做验证实验了吗」

「新的，假说——？」

一石教授一边问三澄，一边瞥了我一眼。

「万里部君说的，老师想出了一个可以被称为一石理论的新假说」

「原来如此，一石理论啊」

一石教授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拿起放在桌上的烟斗，点燃后叼在嘴里。

「实际上，是这样的。我并没有进行新的验证实验。只是一直在思考那块玻璃碎片的物性变化。也就是说，以照片形式固定在现在的一分钟后的量子信息，以及玻璃的物性变化和水温的上升。如果这三者等价的话，就应该能用某个方程式将它们联系起来。毕竟量子信息的消失就是以那种形式展现出来的」

「嗯，是这样的」

「如果能求出那个方程式，就能评估通过环形激光通信机获得的量子信息的权重」

一石教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开始写起公式。

看来，我那乱七八糟的传球，已经被一石教授顺利接住了。

三澄已经完全沉浸在一石教授写的公式里了。当然，我对那些东西一窍不通。

我偷偷地观察着三澄的侧脸。她表情认真无比，但我却不可思议地明白，她很享受这段时间。

七年后的三澄的泪水，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三澄真的很喜欢一石教授吧。

他们二人的这段时光，并不会永远持续下去。这一点，我已经知道了。

「三澄，一石教授，我走了」

「诶」

三澄抬起头看着站起身的我。

「怎么了？介意什么」

「不，不是。我没有介意。只是我不想打扰你们俩。我很清楚这段时光有多么宝贵」

三澄疑惑地望着我。

我迎着她的目光，说道。

「我也是一石研的成员，所以我很清楚」

一石教授轻轻一笑，随即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白板上的公式。

「你只要安静点儿别打扰就行了啊」

「把第二研究室的入口权限恢复一下。我要再工作一会儿」

「……好吧，稍等」

三澄从帆布单肩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敲击着键盘。

「恢复了。明天见」

三澄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扔到包上。她的注意力似乎已经回到了白板的公式上了。

我转身离开，手搭在通往走廊的门上，回头看了一眼。

坐在椅子上仰望着白板的三澄的背影，以及她视线前方挥舞着蓝色马克笔的一石教授。

一石教授目光短暂地转向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同样点头回应，关上了门。

这样一来，有可能去第二研究室的人就只剩下二阶堂先生了。

我走出第一研究室所在的公寓，俯瞰着第二研究室。

虽然事态发展出乎意料，但幸好只是一个小插曲。

我像被三澄拉着胳膊奔跑那样，快步跑回第二研究室。入口处的视网膜认证已经恢复正常。

我再次躲藏在一楼的阴影中。

既然已经对三澄那么说了，我也差不多该开始组装激光二极管的替换单元了。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再次将视线投向入口。

第二研究室的自动门再次打开的时候，是午夜过后不久。

我探头望去，看到了二阶堂先生的背影。他正在楼梯前的储物柜里存放电子设备。

毫无戒备地，他走下了地下室。

我屏住呼吸，悄悄地跟了上去。

然后在白色房间的入口处侧耳倾听。

我听到了二阶堂坐到椅子上和敲击键盘的声音。

接着，响起了视网膜认证的提示音。

「诶」

我最先听到的是少女的声音。

第一卷 第六章 被守护的世界

「这是什么——」

二阶堂先生困惑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以此为信号，朝终端跑去。

二阶堂先生回过头。

「万里部同学」

我推开二阶堂先生坐着的带轮椅，弯下腰看向显示屏。那里清晰地映照着一个人的脸。

「……三澄？」

不可能。我们推测过对方应该处于比未来的三澄还要遥远的未来。

但是，眼前的少女却和三澄十分相似，甚至比十七岁的三澄还要年幼。

对方一言不发，却露出了和之前的三澄十分相似的表情。是悲伤却又带着欣喜的哭颜。

「万里部同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被推开的二阶堂先生一边说着，一边努力稳住摇晃的身体。

「我还想问你呢。二阶堂先生，你和未来一直有联系吧」

二阶堂先生眯起眼睛，紧紧地盯着我。

我迎着他的视线，将手指向屏幕。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

他的视线终于转回屏幕。

少女一言不发，只是凝视着我。她眼中噙着的泪水，静静地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就连哭泣的样子都和三澄一模一样。

「你，是谁？」

——别和三澄翠扯上关系。

这个女孩寄来的那封怪信，就是一切的开端。

与三澄很像的少女却一点都不想回答。

「你不明白吗？」

二阶堂先生从我的身后说道。

我回过头，二阶堂先生已经恢复了平静，脸上露出了往日的微笑。

「你好像不太了解自己呢。不过旁观者清就是了」

「什么？」

二阶堂指了指我的额头。

「万里部同学的眉毛形状，还有眼睛，都和画面里的孩子一模一样。嘴角的话——比较像妈妈吧」

画面下方的窗口里显示着我的脸，中央则是那个少女。

二阶堂先生说得没错。

少女的眼睛和眉毛，确实和屏幕上我的很像。

而嘴角，则和小口吃着苹果派的三澄一模一样。

「你是我的——是我们的女儿吗」

少女轻轻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要哭？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说不要和三澄翠扯上关系——」

「我来解释吧」

二阶堂先生对我这么说完，对着屏幕里的少女露出了微笑。

「你也同意我向万里部同学解释吗？」

少女再次点了点头。

趴在桌子上的我坐直，与二阶堂先生面对面。

「就像万里部同学说的那样，她给我发来了消息。——只有一句话，说想帮助翠和万里部同学」

「想帮助？」

二阶堂先生收起笑容，点了点头。

「二十年后，你们两人会意外丧命。似乎是因为乘坐了被劫持的飞机」

「二十年后……？ 被劫持……？」

我将目光投向屏幕。

「你——是为了改变那个过去才联系我的吗」

「……对不起」

她用颤抖的声音这么说道。

二阶堂先生继续解释道。

「我知道环形激光通信机真的能和未来通信。我不认为那是恶作剧，而且她的故事细节很清晰，不像是编造的。据说事件会发生在每周一次从塔希提岛飞往复活节岛的直飞航班上。那次旅行，好像是你们相遇时约定好的特殊旅行」

复活节岛。听到这个名字，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似曾相识的雕像。

是三澄房间里的摩艾石像。

的确，我们不是没有可能去复活节岛旅行。

「为了救你们俩的命，即使是暂时的也要拆散你俩。概括起来就是这个意思。虽然可以认为是为了救你俩，即使扮演恶人她也乐意，但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如果她真是我的女儿，那她就是想阻止她父母的相遇。那样的话——」

二阶堂先生点了点头。

「她自身的存在也会变得危险吧。我也是现在才知道的。我们之间只通过文字交流，而且她一直说她是二十年后的我……虽然我一直对此表示怀疑」

二阶堂先生将视线转向画面上的少女。

「我们可以怎么称呼你呢」

二阶堂先生问道，少女吓得肩膀一抖，怯生生地回答。

「我叫，光」

「光么。Light的光，一个汉字么。很有翠的风格呢。姓氏应该是三澄——不对，是万里部吧」

自称光的少女——我和三澄的女儿点了点头。

「光。不管之前怎样，我和万里部同学现在已经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我们也知道了，如果你的目的达成，万里部君和翠就能得救，但你自身将会陷入危险。我已经无法再帮助你了」

「这……」

「你应该对话的人不是我，而是万里部同学。之后就交给他了。我的立场已经表明了。万里部同学，你应该也有想问她的事情吧」

二阶堂先生说完，便离开了屏幕。

他回头示意我到屏幕前，脸上也终于恢复了往日那般从容的微笑。或许二阶堂先生并不擅长说谎吧。

我坐到了终端面前。

我注视着眼前自称光的少女，她的眼神飘忽不定。

「你真的是——我的女儿吗」

光点了点头。

「对不起，爸爸，对不起——」

「你现在几岁了」

光吸了吸鼻子，轻声回答。

「十三岁」

光纤细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似乎在强忍着什么，目光凝视着一点，这神情让我与三澄孤单地望着装满生活物资的纸箱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我凝视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和三澄血脉相连的少女。

「……在你眼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父亲？」

光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

「什么样的……」

她垂下眼帘，沉思片刻，然后断断续续地回答道。

「早上不漱口会被骂。桌子上放东西也会被骂，吃饭的时候要闭着嘴，书包不能放在椅子上，总是唠唠叨叨的」

「啊」

我不禁苦笑一声。看来自己一点都没变。

「很挑剔，很啰嗦。但是，休息日的时候总是会做饭。妈妈说想吃什么你都会做。而且——」

光抬起头，看着我，微微一笑。

「你会害羞地说喜欢妈妈吃饭的样子」

我不禁露出了笑容。

「所以你才问我对三澄的印象吗」

光点了点头。

当匿名怪信的发信者最后一次联系我的时候，我给了他类似的答复。

光在那时就察觉到，我已经开始被三澄吸引了。

当事人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爱情萌芽，却被未来的女儿率先察觉。

而她，却试图将这萌芽扼杀。

尽管她知道，这等同于否定自身的存在，但她还是想要救下我和三澄。

光依旧对我报以微笑。看着她的笑容，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情在我心中油然而生。不同于对朋友的善意，也不同于对三澄萌生的好感——而是一种想要守护眼前少女幸福的决心，一种类似于决心的情感。

「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少女摇了摇头。

「我在姥爷家。奶奶也会来看我，姨妈也会」

是三澄的父亲，和我的母亲。姨妈，就是三澄的姐姐吧。

「大家都很温柔，可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们总是在哭。我也是。所以——」

「你错了，光。你错了」

「我知道，我知道的。可是，我找到了。可以联系到过去——可以改变过去的装置」

我感到了一丝违和感。

我看向二阶堂先生。

她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光，这是什么意思？ 你在哪里知道这个装置的？我和三澄在世的时候跟你提起过吗？」

光摇了摇头。

「我在妈妈房间里留下的旧电脑中看到的」

旧电脑？

难道那里面留着环形激光通信机的详细信息和删除日志的方法吗？

三澄——即使是突然离世，也不可能犯这种错误。

我和二阶堂先生思考着同样的事情。

我俩的视线交汇。

第一次，我和二阶堂先生露出了一样的笑容。

我把视线移回屏幕。

「光」

听到我的呼唤，光抬起头，原本低垂的双眼看向我。

「我啊——爸爸我啊，一直以来，都很害怕成为父亲」

屏幕里的少女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我没有自信能成为一个好爸爸。我不觉得自己能成为一个被孩子爱着的父亲，也不想留下自己的血脉。对你来说，应该只有一个姥爷（注：日语中姥爷和爷爷都是おじい，中文表现不出来），对吧？」

光点了点头。

「但是现在——就在此刻，你改变了我」

这句话没有半点虚假。真不可思议，光的声音、表情，每一样都仿佛在激励着我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

「光，我想成为你的父亲。作为你的父亲，我想在这个世界上迎接你的到来。所以，你也请相信我和三澄——相信你的爸爸和妈妈，再稍微等我们一下」

「等……？什么意思，爸爸？」

「虽然很遗憾，你的爸爸只是个格外神经质的男人——」

我自嘲了一句，然后直视着光的眼睛。

「但是你的妈妈，是个真正的天才。三澄翠，她绝不会就这样让你悲伤下去。你为了救我们，甚至试图牺牲自己的存在，她绝不会让这一切以悲剧收场」

光愣愣地看着我。

我对着光微笑着说道。

「光，我要暂时离开了。和你说话很开心」

「诶」

光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色。

「可是——」

光用快要消失的声音这么说道。

「我一定会去见你的。我会和你妈妈一起去见你，我保证」

光注视着我一会儿后，静静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奶奶在餐桌上化妆，或者穿着出门的衣服坐到床上，你就替我教训她一顿」

光轻轻地笑了。

「知道了」

「再见了，光」

「嗯，再见——」

我怀着无比的留恋，挂断了与未来女儿的通话。

即使屏幕已经暗去，我还是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她独自一人，究竟承受了多少痛苦呢。她经历了怎样的挣扎和恐惧，才鼓起勇气联系我呢。

我的心仿佛被撕裂般疼痛，甚至宁愿承受这一切的人是我。

「二阶堂先生」

「嗯？」

「我想救她，请您帮助我」

二阶堂先生凝视了我片刻，点了点头。

「我本来就是打算帮助翠和万里部同学的。却反而把事情弄得更复杂了。能原谅我吗」

「谈不上原谅不原谅，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

二阶堂先生优雅地露出自嘲的微笑，继续说道。

「我可能看错你了。看来我作为经营者，还不够格啊」二阶堂

先生深吸一口气，切换了表情。

「我们还有二十年的时间。翠的那台旧电脑，很明显是有人刻意留下的。那么那个人会是谁呢——」

「是我们和三澄吧」

「很有可能」

「我一直以来，都在和未来的三澄保持着联系。她为了阻止过去被改变而联系我」

二阶堂先生点了点头。

「如果相信未来的三澄的话，那么至少现在的三澄应该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尽管要相信未来人到什么程度还有待商榷——不过你说得对。这是最好的做法。这件事不要告诉翠，我们自己解决吧」

「的确不能告诉现在的三澄。不过我们必须寻求未来三澄的协助」

二阶堂先生点了点头。

「塔希提岛，是法国领土啊。二十年后，是2044年。嘛，政治体制什么的应该没变吧。二十年后的劫机是什么性质的犯罪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应该可以追踪动向并进行压制。毕竟我们已经知道它会发生了，而且，还是在每周只有一班的复活节岛直飞航班上」

「但是，仅仅预防是不够的。必须让光相信我和三澄在那次事故中丧生了。光因为我和三澄的死而感到悲伤，这已经是既定的未来了」

「如果其中存在矛盾，就会像那次验证实验一样，发生在光身上。人体的百分之七十是水，所以……」

我点点头，回应着二阶堂先生的自言自语。

「但是，我和三澄的死并非已成定局。只要光相信这一点，并尝试联系过去就行了」

「阻止劫机，但又要让远在日本的人相信事件已经发生，是吗？让飞机确实坠毁是最保险的办法。至少需要一架飞机」

我暗暗倒吸了一口气。二阶堂先生沉思片刻，然后对我笑了笑。

「那是条冷门航线。应该不会是大型喷气式客机。不用担心。和这个地方的维护费用相比，这点支出就和误差差不多。从塔希提直飞的航班也不错。用小规模的操作来欺骗世界。现在就着手收购航空公司吧。这样就能泄密风险就能降到最低，也能避免飞行员的牺牲。或者说有二十年的准备时间的话，我也没打算让人牺牲」

「泄密风险肯定会随着相关人员的增加而升高吧」

「当然会这样」

「能让我试试看吗」

二阶堂先生歪着头。

「你是指，进入我的公司工作吗？」

「是的」

「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你已经拿到了大型广告代理公司的内定吧。那可是分拆上市公司啊」

我点了点头。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合适，但我们公司只是一家发展势头不错的初创公司，一家没有任何保障的风险企业。而且我们还背负着一个完全不赚钱的巨大成本中心。当然，我指的就是这个环形激光通信机」

确实，眼前看来是赚不到钱的。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就此停下，也不能放手不管。仔细想想，还真是个麻烦的装置啊。

「所以，作为大人，我不能推荐这条路。作为经营者，我必须先告诉你这一点」

「但是，我想为光做些什么。我想为了拯救她而行动。我第一次遇到了我认为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即使没有工资也没关系。即使没有休息日也没关系」

二阶堂先生笑了。

「很多学生都这么说。但是万里部同学，社会可不是这样的。如果一开始就想着不做与报酬对等的工作，那我们可就为难了。免费劳动就算没有战斗力也无所谓，这种想法是孩子气的任性」

「……对不起」

二阶堂先生淡淡地笑了笑。

「我以后就会这样指导你。不会手下留情。你现在内定的公司休假应该会比较多。如果你不在意的话，我表示欢迎」

二阶堂先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道。

「拜托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万里部同学，你和餐厅时简直判若两人。我很期待你的表现。航空公司的友好收购完成后，我会安排管理层的人过去。如果你能以最快的速度晋升，或许还能赶得上。但时间紧迫，可没有时间让你悠哉度日。毕竟，把航空公司纳入旗下后还需要进行内部的工作」

正合我意。

光的笑容浮现在我的脑海中。那是她在最后对我露出的笑容。

「对了——」

二阶堂先生意味深长地笑着看向我。

「万里部同学，你有个艰巨的任务啊。是不容失败的重要谈判。毕竟，我们俩都看到了光。如果万里部同学被翠甩了，我们俩就完蛋了。不，应该说是世界危机了」

「……是，是啊，的确如此」

「被甩就会死，真是极限告白啊」

事态怎么会这样。

一下子就陷入了让人不安的局面。

「某种意义上说这就是入社考试了。祝你好运，年轻人。之后的事情我可以尽量帮你，但这只能交给万里部同学了。还有，这个得还给你才行」

说着，二阶堂先生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把熟悉的钥匙，塞到我手里。是三澄房间的钥匙。

「你的工作需要这个吧」

「谢谢您。不过那家伙睡觉从来不锁门的」

二阶堂先生被我的话逗笑了，迈着轻快的步伐上了楼。

我在第二研究室门口和二阶堂先生告别。车站前一个人影也没有。电车已经停运了。打车回去的话可得花不少钱。

空气冰冷，没有一丝风。

今天真是漫长的一天。

站前汉堡店的身影映入眼帘。我清楚记得，就在今天早上，我还坐在靠窗的位置，注视着三澄和二阶堂先生的身影。真是难以置信。

时间这堵墙已经逐渐变薄了。一石教授对未来的三澄这样说过。

的确，今天我和处于三个时间轴上的三个少女说过话——虽然未来的三澄比现在的我要年长一些。

我感觉这一天格外漫长，也许并非错觉，而是我的时间真的流逝得与他人不同。

记得爱因斯坦也曾用类似的方式解释过他相对论的本质。

明天，我将肩负着明确的使命来到这里。

我要在那个混沌的房间里唤醒因低血压而头脑不清的三澄，向她表达我的心意。

我抬头望向第一研究室的方向，五楼仍有灯光透出。一石教授大概又在抽他的烟斗吧。

他俩肯定正沉浸在只有他俩才能理解的高深讨论中，并绽放出思想的火花吧。

我实在不忍心去打扰那段时光。

对三澄来说，和一石教授在一起的时间是何等宝贵。

那有限的时间是多么的珍贵，这我已经明白了。

我是三澄的闹钟。

明天早上再来就好。

乘坐电梯来到七楼，按下眼前703房间的门铃。

无人应答。不知为何，我竟感到一丝欣喜。因为三澄今天也在睡觉。

走廊已经变得很干净，不再用换拖鞋了。不过房间整体还是一如既往的凌乱。

房间深处传来舒适的鼾声。

看来三澄今天睡得很香。

我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地走进房间，在三澄的枕边蹲下。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观察她的睡颜。

她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的端正，只有长长的头发凌乱不堪，真不知道怎么睡才能把一头长发糟蹋成这副模样。微微张开的嘴唇之间，有节奏地吐出呼吸声。

明明知道有人可能会来叫她起床，居然还能睡得这么毫无防备。

我本想伸手拨开她脸上的刘海，却又停了下来，只用食指戳了戳脸颊。

三澄皱起了眉头。我保持着食指戳脸颊的姿势，过了一会儿，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在干什么」

「当闹钟」

三澄不悦地眨了好几次眼睛。她脸没动，只是将视线移到我正戳着她脸颊的食指上。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后，她再次看向我。

「这根手指是怎么回事」

「是食指」

「我知道。我不是问你这个」

三澄伸出手握住我的食指，将它从她的脸颊上移开，然后再次闭上了眼睛。

我的手指依然被她握在手中。

「你怎么又睡下了」

「困啊」

她还真又打起呼噜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被三澄握着的手指。我稍微用了点力，结果三澄的手也轻轻地回握了过来。那纤细修长的指尖，像是钢琴家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

「起吧。再睡下去国家都要灭亡了」

「说什么呢。那怎么可能」

三澄的呼吸节奏像是在睡梦中一般，接着她又张开嘴说道。

「你的心率变快了哦」

「心率？」

「握着别人的手指就能感觉到脉搏，你不知道吗」

「我可没想让你握着，放开」

「才不要」

「为什么啊」

「因为感到轻松」

三澄就像她说的那样，一直握着我的手指。

「都九点过了，可不是轻松的时候了」

「九点过了?那早餐呢?」

「今天吃这个」

我晃了晃手里在站前汉堡店买的早餐袋子。

三澄微微睁开眼睛。

「这样吗」

「我睡过头了，没时间准备」

「万里部君睡过头？真少见」

「因为我在思考很重要的事情」

「哎。是什么啊」

「待会再说」

三澄放弃了似的叹了口气，手松开了我的手指，慢吞吞地爬了起来。她穿着皱巴巴的T恤，一脸不爽地伸了个懒腰。

我拿出两个苹果派递给三澄。

「……谢谢」

「先漱口。刚睡醒的嘴巴里是细菌温床」

「烦死了」

三澄轻轻叹了口气，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口苹果派，无精打采地咀嚼着。

「真是拿你没办法……」

今天我买了三个苹果派。我也拿起自己的那份，同样咬了一口。

三澄低头盯着自己咬过的苹果派。

「……这个，就是这种味道吗」

「一直都是这个味道」

不论是好是坏，味道始终如一。这正是世界最大连锁店的安心感所在。

「总觉得以前更好吃一点……」

三澄一边说着，又咬了一口。

「真是不幸的开始啊。说不定是你的嘴变刁了」

「真困扰呢」

这么说的三澄却丝毫没有露出困扰的表情。

等她吃完苹果派，穿好衣服后便准备出门。

「要锁好门啊」

「知道了啦」

还没睡醒的三澄不情不愿地回答。

我们沉默地朝车站方向走了一段路，三澄开口了。

「下次买苹果派的话，一个就够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

三澄疑惑地望着我笑的样子。

「你看起来挺开心的嘛。昨天还一副世界末日一般的样子」

「啊，开心的。现在是最开心的」

「万里部君，你果然很奇怪。虽然有些老套，但你该不会是发烧了吧」

「没有，体温正常」

只不过是稍微有点紧张罢了。

毕竟我接下来，可是要进行一场赌上性命的极限告白啊。

「和泰哥，和好了吗？」

「和好？」

「你们好像吵架了吧。我在出租车里稍微听到了一些」

「啊，和好了。我毕业后会去二阶堂先生的公司工作」

三澄停下了脚步。

「什么啊。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啊」

「因为我在二阶堂先生的公司有该做的事。而且还能和一石研保持关系。明年还能继续当闹钟，就算HCL项目长期化，我也能跟下去」

不信感愈发强烈的三澄用充满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三澄」

「干嘛」

「开会前，能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什么叫耽误一点时间」

「我有话想跟你说」

上次踏上这片屋顶，还是我第一次来一石研的时候。

老旧公寓的天台。

两周后的今天，我再次站在了这片形状奇特如同大船一般的屋顶上。今天天气晴朗，几朵稀薄的云彩悠然飘过。

和第一次我们一起来到这里时相反，今天是我走在前面，三澄跟在后面。

「两周前，我第一次遇见你就是在这里」

「是呢」

「你还记得吗？那天你说，你最讨厌我这种人了」

三澄沉默地注视着我，过了一会儿，轻轻地笑了。

「是吗。我忘了」

「我可记得很清楚。应该说，一辈子都不会忘吧」

「……忘了不就好了」

三澄略带嗔怪地低声说道。

「其实我也想过类似的事。我觉得我们绝对合不来——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哼」

「你房间脏得难以置信，居家服上根本不存在整洁的概念——」

「怎么，是想吵架吗」

「不，不是。我只是想说，明明你把那些让人无法忍受的邋遢一面都暴露给我了，可这两周，我过得很开心」

三澄什么也不说，只是认真地看着我。

「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竟然会这么开心。让二阶堂先生代替我成为闹钟之后，我悔恨得几乎要发狂了」

「不是万里部君你擅自决定的吗。明明昨天我——还以为会是万里部君来的」

「我想说的其实是──」

我苦思冥想了一整晚，最终还是没能想出电视剧或电影里那样帅气的台词。

「我希望每天早上都能由我来叫三澄起床。我想陪在你身边，看着你走进第一研究室」

「到什么时候？一辈子？」

三澄嘴角浮现出一丝调皮的笑容。

「啊，一辈子」

这个回答似乎出乎了三澄的意料。

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严肃模样。

然而，隐藏在长发下的耳根却悄悄地泛起了红晕。

就和当初因为HCL项目而沉默不语时的样子一样。

「……我才十七岁，而且我们认识才两周，说实话我很吃惊」

「啊」

如果只看表面台词，我肯定也会这么想。

「不过——虽然很意外，但我并不讨厌。我明白万里部君你的心情。你没来叫我起床的时候，我也感到有点寂寞。而且，我还没消气呢，今天早餐居然不是你亲手做的」

「对不起啊。那我做好午饭等你，这样行吗」

「……好」

三澄说着，露出了微笑。

「这样算是回答万里部君的问题了吗？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我也很开心。我也相信，今后有你在我身边，HCL项目也一定会很有趣。……这样的回答，现在你满意了吗？」

「啊，足够了」

「我该走了」

我点点头，三澄有些笨拙地挥了挥手，转身走开了。我对着她的背影喊道。

「三澄」

她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怎么了？」

「Good Luck」

三澄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你说什么呢」

「这是离别赠言」

三澄慢慢地眨了眨眼睛，说道。

「你最好再考虑一下。一点都不酷」

「我觉得你早晚也会喜欢的」

三澄淡淡地笑了笑。

「我敢肯定。绝对不可能」

说完，她就回到了大楼里。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是我平常的双手，可以随心所欲地张开或合拢。

看来，我体内的量子并没有失控。

极限告白，姑且没有失败。

紧接着，我动身前往第二研究室。

这是最后的报告。

未来的三澄所托之事，我已经完成了。

这两周以来，它已经与我自己对未来的愿景完全重叠，不再是别人的委托，而成为了我自己的心愿。

我通过入口处的视网膜认证，将电子设备放入储物柜。穿上羊毛外套，下到地下室。

纯白的地下室中，无数道激光耀眼夺目。

环形激光通信机今天也在持续运转。

登录自己的账户，发现有一条来自七年后——2031年的消息。

点击后，出现了视频通话的验证画面。

点击Accept按钮之后。

显示屏上出现了七年后身处此地的三澄的身影。

她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微笑。

「辛苦了，干得漂亮呢。不愧是万里部君」

「还没完呢。我有事想拜托三澄——关于怪信发件人的真实身份——」

「嗯，我听说了。还有接下来该怎么做我也知道」

「诶？」

「只要将监控系统无法识别、经过加密处理、要发送给万里部君的信息事先设定好就行了。日期自然是在万里部君第一次收到怪信的那天。这样一来，这次的一连串事件就能形成闭环」

「……你从谁那里听说的」

「换下位置吧」

说着，屏幕中的三澄就那样坐在椅子上，消失在了画面之外。看来七年后，这把带轮子的椅子还在被使用啊。

然后，一个男人出现在了镜头前。

这次我不会认错了。

那是七年后的我自己。

「初次见面」

屏幕里的我说道。

「初次见面」

「真是充实的两周啊」

「是啊，感觉自己老了两三岁」

我这样回答道，屏幕里的我笑了。

「放心吧，等开始在二阶堂先生的公司上班，你就会觉得那两周简直闲得发慌，还会成为你学生时代闪闪发光的回忆。那是我们共同的宝藏」

「说得轻巧，我可是刚完成人生中第一次告白的这种壮举啊」

画面外传来三澄的声音。

「哎呀，那次告白还不错的，及格了」

画面里的我咧嘴一笑。

「是，这么说的，太好了呢」

「你早就知道了吧」

「当然。不过，万里部鉱，正因为七年前有你，才有了我们现在的幸福生活，我很感谢你，感谢你能鼓起勇气，谢谢」

「说什么谢不谢的。我——是为了光才鼓起勇气的」

「我当然知道」

「你们很顺利吧」

「不用担心，我们旗下的航空公司已经开通了飞往塔希提的航线。刚才也已经全部告诉翠了」

「看来没问题啊」

「翠今天上午就发现了非法通信。直到刚才，她一直在分析非法通信是如何绕过监控系统的。她掌握着整个过程，可以编写出一个能够躲避分析的程序。就好比是自己和自己玩捉迷藏，胜率是百分之百」

画面外传来了三澄的笑声。

「我们会对留给光的笔记本电脑进行设置，使其无论怎么设置，发送出去的信息时间戳都会固定在我们第一次收到信息的那天。这样一来，光的第一封邮件为什么会在那天送达就有了明确的原因」

画面里的我，对着我露出了微笑。看着自己微笑的感觉还真是奇妙。

「后面的事就交给大人们吧。现在你只需要把你的爱意倾注在你面前的三澄身上就好。一切都会顺利的。当然，期间也会遇到几次危机」

画面里的家伙轻描淡写地说出不得了的话。

画面外的三澄也笑了。

「那这样一来，接力棒就交给你了。我挂了」

「啊，我待会儿会做午饭给她吃。推荐香雅饭带煎蛋」

「我会参考的」

「那么再见了，万里部君。Good Luck」

三澄从画面边缘探出头，挥了挥手。

面对这句临别赠言，我笑了。画面中的我也笑了。

七年后的我和三澄，原来是如此悠闲的啊。

如果我和现在的三澄，在将来也能是这样的关系就好了。

我这样想着，结束了通话。

「大学时代的鉱还挺可爱的嘛」

翠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对我说道。

「我那时候只是个二十二岁的小毛孩，已经算不错的了」

我这样回答道，然后从终端上退了出来。

第二研究室里，环形激光器仍在持续发光。

七年来，二阶堂先生一直在为这台装置的维持费用而奔波。

虽然微不足道，我也在为公司的利益做着贡献。

多亏了大学最后一个暑假接受了二阶堂先生的严格训练，我在年轻人中算是学东西比较快的。当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不过，到头来，你把握时机很糟糕这一点还是没变呢。我说，预产期是明天吧？居然到今天才告诉我，你就不打算体谅一下孕妇吗？」

翠坐在椅子上，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说道。

「直到监控系统完成之前我不能告诉你的。因为七年前给一石教授说的时候，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而且，如果我不告诉你这件事，你就不让我给孩子起名字啊」

「话是这么说。但是你应该说服我的啊。我也很喜欢“光”这个名字的，很不错啊」

「说服三澄翠？不要开玩笑啦。你可是连预产期前一天都在进行这种升级工作的人……」

监控系统是在今天上午正式运行的。翠发现了试图改变我们关系的非法通讯。然后立即联系了过去的我，并着手开始加强监控系统。

我七年前拼命度过的那两周，对翠来说只是短短的几十分钟。无论是我们用文字聊天，还是她和一石教授进行视频通话的时候，光都已经在她腹中了。演员早已就位了。

我接到翠的电话后，马上就让她停下手头的工作，把七年前的事情全部告诉了她。

因为放任不管的话，她转眼间就会强化监控系统，阻止光与我们联系。

我蹲在翠面前，把她放在肚子上的手轻轻握住。

「终于等到你了，快点出来吧——」

我对着翠的肚子轻声说道，她在我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要是真现在就出来怎么办？我可就困扰了」

「谁知道呢」

「她可是我的女儿，肯定要学会简单的日语之后才出生吧」

「又不是佛祖……」

翠温柔地笑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今天开始要住院了。我送你去医院吧。我去叫辆出租车」

走出第二研究室，我拦下一辆出租车。七年过去了，田端也没怎么变。那家汉堡店也还在马路对面。虽然我已经很久没去过了。

我和翠并排坐在后座。我告诉司机医院的位置，车子便开动了。

「今天又要很晚回来吗？」

「我和二阶堂先生约好了一起吃饭。我想告诉他，和过去的接触已经告一段落了」

「这样啊。是去千岛的店吗？」

「在都内吃披萨的话，还是他家的最好吃」

「替我向他俩问好」

「好。明天早上我从家里带些必要的东西过来。网球之类的，应该用得上吧？」

翠无奈地叹了口气。

「都什么年代了。现在都是到了预产时间就睡一觉，醒来就生完了。根本不需要什么网球」

「开玩笑啦，我知道的」

Pizzeria·ThousandIsland。

真有千岛的风格，取名确实随便。我曾多次目睹，当被问及店名的由来时，老板原本亲切和善的笑容瞬间凝固，而提问的常客夫人们却毫无恶意，一脸茫然的场景。

店铺位于自由之丘的一处幽静住宅区的一角。因为它远离车站，可以让人静静地安心用餐。

我透过装饰着流木花坛的玻璃窗檐向店内张望。

二阶堂先生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我推开玻璃门。

店内近似正方形，最里面是开放式厨房，左右两侧沿着墙壁摆放着餐桌。

二阶堂先生坐在右手边靠墙的沙发席上。

店内布局奢华而大胆，只有一名服务生也能应付自如。

我和二阶堂先生单独见面时，会包下整个餐厅，而且也不需要服务生。

千岛同时负责做菜和上菜，虽然有点费时间，但不用担心谈话被人听到，真是帮大忙了。

「哟，欢迎光临，来了啊！」

千岛从厨房深处探出头来。

「这么时尚的店，主厨却一副菜市场大叔的做派，真是搞不懂」

「你每次都包场，不就是为了听我说这句话吗」

「哪有这种事」

千岛笑着消失在厨房深处。

这家伙不知何时开始留起了时髦的小胡子。

而且还挺适合他的，莫名让人不爽。

二阶堂先生看着我们俩的互动，笑了。我鞠了一躬，坐到他面前的座位上。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没有没有，我才该说抱歉。真的没问题吗？预产期前一天还过来吃饭」

「我过一会儿就回去。而且，这也是为了我女儿的重要会议」

「嗯，这倒是」

我用千岛送来的起泡酒和二阶堂先生干了一杯。

「虽然早了点，为了你们第一个孩子的诞生干杯」

「这都的多亏了二阶堂先生」

二阶堂先生笑着摇了摇头。我将轻轻抿了一口的酒杯放回桌上，重新直视着他。

「刚才——我已经完成了最后的通讯」

「是说你已经和你的记忆完成了整合对吧。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较量，为了即将出生的光，我们大人要齐心协力才行」

「是的」

「还有一件值得关注的动向」

「是当地的事情吗」

二阶堂先生点了点头。

「最近几个月，法国的去殖民化运动势头正盛。虽然距离我们的X日（注：X-day，是日式英语，指预计在不久的将来会发生重大事件的日期，或是计划执行的日期）还有一段时间，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看来我们也差不多是时候在当地采取行动了」

二阶堂先生点了点头。

「还有十三年——为了不与我们观测到的结果相矛盾，在压制住不稳定的动向后，必须让光观测到那场事故」

「这件事今天我也和翠说了。翠今后也会协助我们」

「这样一来，就等于是赢定了」

二阶堂先生再次举起盛着起泡酒的玻璃杯。

「不过，你明天就要当爸爸了。还是休息一段时间比较好。听说产后妻子如果得不到丈夫的体贴照顾，会成为夫妻关系中永久的阴影」

「我会记住的」

千岛从厨房出来，双手端着前菜走到桌边。

「前菜拼盘来喽」

「啊，谢谢」

「不客气」

千岛放下碟子，又立刻转身进了厨房。自从开了自己的店，他对待工作的认真程度明显比打工时高了许多。

二阶堂先生目送着消失在厨房的千岛的背影。

「这店真不错啊。主厨是你的同学吧」

「是的，我和他明年就三十了。彼此都老了啊」

「不不，还很年轻呢。我都四十二岁了」

「二阶堂先生您真的很年轻啊」

「哪有，只是在硬撑罢了。看不到的地方已经开始不行了」

「请问您保持年轻的秘诀是什么？我想参考一下」

「嗯——恋爱吧」

我呆呆地盯着二阶堂先生看了一会儿。虽然我们认识很久了，但我从未听他说起过这方面的事情。

「那个……二阶堂先生，您还没结婚吧」

听到我这么问，二阶堂先生耸了耸肩，笑了。

「我没结过婚，以后应该也不会结。我对和女性恋爱没有兴趣」

我想起了七年前，翠和一石教授异口同声地说不可能的那一天。

原来如此。确实，这不是一件可以随便在别人背后谈论的事情。

「咦？我没跟你说过吗」

「我是第一次听说」

「啊，这样。抱歉抱歉。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

二阶堂先生喝了一口起泡酒，咯咯地笑着说道。

「所以——当光自称是未来的我的时候，我马上就知道她在撒谎。因为这不是我会想出来的办法。但她对事情了如指掌，我还以为她是你本人。结果没想到竟然是你和翠的女儿」

「……我替女儿说声抱歉」

「没关系，吃饭吧。我也很喜欢这里的意大利菜」

面对着千岛特制的开胃拼盘，二阶堂先生优雅地笑了。

我目送着二阶堂先生坐上叫到店前的出租车，然后再次回到了店里。

「千岛，今天也谢谢你了，味道很棒」

「不，应该是我谢谢你，多亏今天你们两位包场。高客单价万岁」

千岛正从桌上收拾我和二阶堂先生的餐具。我也帮忙收拾起来。做着这些，我不禁想起了在新宿那家店打工时的场景。

「我说，万里部，说起来」

千岛一边拧开厨房水槽的水龙头一边说道。

「你还记得百濑小姐吗」

「当然记得」

「前几天，她来过这里哦」

「诶」

我把手里的空甜点盘放在厨房柜台上，忍不住探出身子。

「一个人？」

「是啊，一个人。不知道来干嘛」

「那还用说，肯定是来看千岛你的啊」

「不是，她说路过附近，突然想吃意大利菜，所以就进来了」

我抱住了脑袋。

千岛的店离最近的车站步行要十五分钟以上。这不是那种人会随意路过的店。所有客人都是特意冲着这家店来的。

「是骗你的吧。谁没事跑到这种住宅区来啊。肯定是因为想见千岛了才来的吧，毕竟好久不见了」

「果然，是这样吗」

千岛停下手里的活，陷入沉思。水龙头没关，水流哗哗地流进水槽。

「既然停手了就把水关掉啊」

「啊，抱歉抱歉」

虽然觉得明明是他的店却被他道歉很奇怪，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百濑小姐现在，有男朋友吗」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没想到都快三十岁了，我马上就要当父亲了，居然还能听到千岛从中学时代就完全没变过的这句台词。

「我说啊，我们明年就三十岁了。百濑小姐也一样的吧」

「嗯，之前她说自己还算二十多岁」

「千岛，现在可不是悠哉悠哉的时候。感觉在意的话就约她吃饭啊。给我站上打球区啊，千岛」

「可是，百濑小姐说过她没有结婚的想法啊」

「你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我跟你说啊，我明天就要当爸爸了。我，要当爸爸了啊」

千岛瞪大了眼睛。

「这样啊……，也是呢。」

「是啊。人都是会变的。只有你，一点都没变」

「万里部，你怎么能说出如此残忍的话！」

我笑了。

不过实际上，也许正是因为千岛一直没变，各种各样的人才会被这家店吸引过来。

百濑小姐肯定也是其中之一。

「祝你好运」

「嗯……我联系联系她看看」

「就这么办」

我把桌上剩下的餐具放到厨房操作台上，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

「抱歉让你帮忙，夫人还在等你吧」

「啊，我还得去趟医院。真是不好意思，这边又要让你忙活了」

「没事」

穿着厨师服的千岛送我到店门口。

「万里部都要当爸爸了啊。真是让人感慨万千」

「彼此彼此，我看到你还是老样子，也是感慨万千」

「不，我从今天开始就要改变了，说不定已经改变了」

「放心吧，那肯定是你的错觉」

「你小子就瞧好吧！」

我和他相视一笑，互相轻挥了挥手，然后我转身离去。

夜晚的凉风吹拂着被酒精熏染的身体，感觉十分舒服。这风和第一次去一石研的那天一样，带着些许凉意。

然后在第二天，我们成为了父母。

走进病房，便看到穿着白色病号服躺在床上的翠，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婴儿。

「辛苦了，翠。谢谢你」

「不用」

我弯下腰，凝视着女儿的脸庞。她肿胀的小脸上睡得正香，柔软的细发稀疏地生长着。

「哟……好久不见，初次见面」

「真是奇怪的问候啊」

「我也只能这样说了」

「也是呢」

像是察觉到了我的气息，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等你好久了，光。我们一直在等待着你的降生。现在没事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虽然是伪装，但要让这孩子伤心，我的心好痛。明明这么可爱」

「没关系的，她可是三澄翠的女儿啊。她会克服一切的」

「嗯」

翠抬起头，对我露出微笑。

「谢谢你，万里部君」

翠用一种怀念的语气叫着我，那是我们初识时她对我的称呼。

「谢我什么」

「谢谢你保护了我的世界」

我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翠。

「当这个孩子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就想，对我来说，她就是我的全世界；而对她来说，我就是她的全世界，我是真的这么想。所以我才会那样对你说」

如果我和你没谈恋爱的话，世界就会毁灭——

「你也真够拐弯抹角的」

「请体谅一下少女的羞涩嘛」

「既然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拒绝啊」

我用食指轻轻戳了戳刚出生的光的脸颊。

熟睡中的光皱起了眉头。

她的小手伸了过来，用短短的四根手指抓住了我的食指。

「你也喜欢这样抓着别人吗」

翠开心地笑了，我也被她感染，跟着笑了起来。

的确，翠说得没错。

我们守护了的世界，的确就在这里。

第一卷 尾声

走出三澄所在公寓楼的入口。

她叹了口气，那副怨声载道的模样，我已经习以为常了。

初夏，日渐强烈的朝阳照耀着田端的街道。

「现在是最痛苦的时候。真想搬去卢森堡住啊」

「怎么突然变成这样？是因为卢森堡什么的地方凉快吗」

「那边税很低啊。法人税才百分之十七。省下来的钱可以买好多冰激凌呢」

「怎么想都是搬家费更贵吧。你是被热傻了连算数都不会了吗」

「放心啦，我当然是开玩笑的。」

「啊，我当然知道」

我和她不约而同地迈开脚步。

急性子的蝉已经开始鸣叫了。

刚一迈步，三澄就握住了我的左手食指。

不知从何时起，三澄总是这样握着我的手指。

「你这独特的牵手方式是怎么回事」

「握着手指的话比较安心。你想让我放开吗？」

「也不是，这样也行」

我们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地摸索着舒适的距离感。

「比起卢森堡，复活节岛怎么样？」

「复活节岛？那是什么？」

「喂喂，你不会不知道吧。你房间里不就摆着摩艾石像吗」

「摩艾石像……？啊，那个像土偶一样的像，好像确实叫这个名字来着。那是什么来着」

没想到，摩艾石像在她眼里居然和土偶差不多。

「复活节岛上好像有一排那样的石像。不想去看看吗」

「听起来很有趣，去看看也不错呢」

爬上缓坡后，三澄突然说道。

「对了，我爸过段时间要来东京」

「是吗。话说三澄你是哪里人」

「东京」

「诶。你父亲搬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吗」

「是啊，搬到练马区了」

「那不是还是在二十三区吗」

「那里已经和崎玉县差不多了吧」

「喂喂，小心被练马区的人刺杀啊」

「那你也要小心被崎玉县的人烧死哦」

的确，这番话可能会引起两边人马的流血冲突。说到底，都是三澄不好。

「听说第一研究室周末要办个小型聚餐。万里部君，你有空吗？」

「在第一研究室？」

三澄点了点头。

「第一研究室的客厅深处，有个设备齐全的厨房。还有冰箱。万里部君，你来做点什么吧。抓住他们胃的话，有什么事要商量就方便了」

「什么商量啊」

「当然是对我爸说“把你的女儿交给我吧”啊。这才是正常的求婚流程吧」

我笑了。

「你想得真远啊」

「有备无患嘛」

的确，她说得对。

七年后，我也要成为光的父亲。

为了将来，我想尽可能多地听听别人口中的好爸爸是怎么做的。

秘诀果然就是往寄的生活物资的纸箱里放个土偶吗。

第一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绪乃ワサビ。

非常感谢您购买这本小说。

我平时在一家名为Laplacian（注：我才意识到这家公司有部游戏是『未来无线电与人工鸽子』，难怪一股既视感）的游戏公司写剧本。这是我第一次创作原创小说，当然也是我的作品第一次出现在书店里。因为我从小就在每周末都跑遍附近书店的家庭长大，所以真的非常非常开心。

接下来的内容会稍微涉及作品内容，介意剧透的读者请在读完正文后再看。

这部作品是在2024年1月几乎一口气写完的。由于正值新年伊始，我开始思考自己今年想读什么样的作品，最终决定以清爽的阅读感受为目标。

我想读一部看起来轻松愉快、能让人沉浸在快乐时光中的作品。没有邪恶的反派，所有事情都能圆满解决。

至少在幻想的世界里，我希望一切都是光明美好的。作为读者，我想自己会选择这样的作品，于是便把它写了出来。

因为是第一次创作，所以我加入了许多自己喜欢的元素，就当作是自我介绍吧。或者说，更像是婚礼上的致辞。尽管这是篇能让杯中啤酒都变温的长篇大论就是了。

在致辞时，应该没有人会突然暴露自己的黑暗面吧。同样地，我也只选择了自认为「拿得出手」的元素。但不可思议的是，作品完成后，我发现其中还是有很多地方展现了真实的自我。

我一直以为，与游戏制作相比，小说创作更像是个人行为，但真正动笔后才发现完全不同。

从构思阶段开始，我就借鉴了公司同事和前辈作家御影小姐的智慧，在科学考证方面也得到了朋友藤野真人先生的帮助。对于玩过Laplacian游戏的玩家来说，这应该是一个熟悉的工作团队。

在写作过程中，责任编辑也一直陪伴着我，用恰到好处的方式鼓励我，让我能够坚持到最后。

虽然目标是写出轻松易读的作品，但这并不意味着写作过程也轻松愉快，我甚至曾大喊「我写不下去了！」

之所以能克服这些困难，是因为我知道有人在等待着我的稿件。

虽然完成了一部作品，但我不会因此就在名片上写上「小说家」。我希望通过不断创作，让自己在被称为「小说家」之前就先被大家认可，等到那时再添加这个头衔。毕竟，这是我多年的梦想。

在充斥着无数精彩娱乐的现代社会，想要找到适合自己的作品和作者并非易事。我真诚地希望，拿起这本书的你，能将我加入你最喜欢的作者名单中。只要这本书里有一个地方让你喜欢，我相信我们就一定合得来。接下来，我还会继续创作下去，请大家多多关照。

我是绪乃ワサビ，请至少记住我的名字，再合上这本书吧。

第一卷 插图